探索《飘》的第8章,配有原版英文文本、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及解释,以及英文原版音频。聆听并提高你的阅读技巧。
退回弗吉尼亚的部队,在拉皮丹河畔扎下了冬季营地--这支疲惫不堪、兵力锐减的军队,自葛底斯堡战败后便是如此--圣诞节临近时,艾希礼休假回家了。斯佳丽已有两年多没见他,乍一见面,被自己感情的猛烈吓了一跳。当初她站在<<<十二橡树>>村的客厅里,看着他娶了梅兰妮,她以为那一刻心碎的痛楚已是爱意的极致。可现在她明白,那个遥远夜晚的感情,不过是个被夺走玩具的宠坏孩子的任性。如今,对他的漫长思念磨砺了她的情感,加上她被迫压抑在舌尖的话,让这份感情愈发尖锐了。
眼前这个<<<艾希礼·威尔克斯>>,穿着褪色打补丁的军装,金发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淡如麻絮,已不再是战前那个让她爱到绝望的懒洋洋、睡眼惺忪的少年郎。他却比那时更令人心跳千倍。他从前白皙纤细,如今晒成了古铜色,瘦削而结实,唇边垂下的金色长须,是<<<骑兵风格>>的最后一笔,使他成了完美士兵的写照。
他穿着旧军装,身姿笔挺如军人,手枪插在磨损的枪套里,破旧的刀鞘利落地拍打着高筒靴,黯淡的马刺闪着微光--这是C.S.A.的艾希礼·威尔克斯少校。指挥的习惯如今已融入他身上,一种沉静的自持与威严,嘴边开始出现严峻的纹路。他肩膀的方阔和眼中冷冽明亮的光芒,透着某种新奇陌生的意味。从前他懒散倦怠,如今却警觉如潜行的猫,那种紧绷的机敏,仿佛一个人的神经永远像小提琴的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他眼中带着疲惫而恍惚的神色,晒黑的面皮紧绷在精致的颧骨上--仍是那个俊俏的艾希礼,却又如此不同。
斯佳丽原本计划回塔拉过圣诞节,但艾希礼的电报一到,世上没有任何力量--甚至连失望的爱伦的直接命令--能把她从亚特兰大拖走。要是艾希礼打算回十二橡树>>村,她早就赶回<<<塔拉去守在他身边了;可他写信让家人到亚特兰大来团聚,威尔克斯先生、哈妮和英迪亚已经到了镇上。回家去<<<塔拉>>,错过与他相见,在两年漫长之后?错过那让他心跳加速的声音,错过从他眼中读出他并未忘记她的迹象?绝不!就算全世界所有的母亲都来求她也不干。
圣诞前四天,艾希礼同一群同县的休假小伙子们一起回来了--自从葛底斯堡之后,这群人可怜地减少了。凯德·卡尔弗特也在其中,瘦骨嶙峋,不停地咳嗽;两个芒罗家的男孩,因1861年以来第一次休假而兴奋得喋喋不休;还有亚历克斯和托尼·方丹,喝得酩酊大醉,喧闹好斗。这群人在两趟火车之间要等两个小时,而清醒的成员不得不费尽外交辞令,防止方丹兄弟自相残杀或与车站里的陌生人大打出手。于是艾希礼把他们都带回了皮蒂帕特姑妈家。
“你还以为他们在弗吉尼亚打得够多了,”凯德苦涩地说,看着那两人像斗鸡似的竖起毛,争着第一个去吻那慌乱又受宠若惊的皮蒂姑妈。“可没有。从我们到里士满起,他们就一直喝醉闹事。宪兵队在那儿把他们抓了起来,要不是艾希礼嘴皮子利索,他们就得在牢里过圣诞节了。”
但斯佳丽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她满心欢喜,只因为又能和艾希礼同处一室了。这两年里,她怎么会觉得其他男人不错、英俊或令人兴奋呢?她怎么能忍受他们对她求爱,而艾希礼还在世上呢?他回来了,隔着客厅地毯的宽度与她分开,每一次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梅兰妮在一边,英迪亚在另一边,哈妮趴在他肩头,她都得竭尽全力才能不溶化成幸福的眼泪。要是她有资格坐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该多好!要是她能每隔几分钟拍拍他的袖子,确认他真的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用他的手帕擦去欢喜的泪水该多好!因为梅兰妮正毫无羞怯地做着这一切。她太幸福了,不再腼腆矜持,她靠在丈夫的臂弯里,用眼神、笑容和泪水公开地爱慕他。而斯佳丽也幸福得顾不上怨恨,高兴得来不及嫉妒。艾希礼终于回家了!
她不时抬手抚摸他亲吻过的脸颊,重温那嘴唇的颤栗,对他微笑。当然,他没有先吻她。梅兰妮扑进他怀里,语无伦次地哭着,抱得仿佛再也不肯松手。然后英迪亚和哈妮拥抱他,几乎把他从梅兰妮怀里扯了出来。接着,他亲吻了父亲,那庄重而深情的拥抱,显出两人之间深厚而沉静的情感。然后是皮蒂姑妈,她兴奋地用小小的脚跳来跳去。最后,他转向她,周围是一群正要求亲吻的男孩,说道:“哦,斯佳丽!你这漂亮的小东西!”然后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那一吻之后,她原本准备说的一切欢迎的话都长了翅膀飞走了。直到几小时后,她才想起他并没有吻她的嘴唇。于是她狂热地想,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迎接他,他会不会那样做:俯下高大的身躯,把她拉得踮起脚尖,长久地抱着她?因为这样想让她高兴,她便相信他会。但一切都有时间,整整一个星期呢!她一定能设法让他单独相处,然后说:“你还记得我们常骑马沿着秘密马道>>下去的那些日子吗?”“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塔拉的台阶上,你念那首诗时月亮的模样吗?”(天哪!那首诗到底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那个下午我扭伤了脚踝,你在暮色中把我抱回家吗?”
哦,有那么多事情,她可以用“你还记得吗?”开头。那么多珍贵的记忆,会让他回忆起他们像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在县里游荡的美好日子,那么多事情会让他想起梅兰妮·汉密尔顿出现之前的时光。而谈话间,她也许能从他眼中读出某种情感的加速,某种暗示,在作为对梅兰妮的丈夫之爱的屏障背后,他仍然在乎,像那个<<<烤肉野餐>>的日子他脱口而出真相时那样热烈地爱着。她并没有考虑,如果艾希礼用明确的话语宣告他爱她,他们该怎么办。只要知道他确实在乎就够了……是的,她能等待,能让梅兰妮享受她挽着他胳膊哭泣的幸福时光。她的时刻会来的。毕竟,像梅兰妮这样的女孩懂什么爱情呢?
“亲爱的,你看起来像个叫花子,”梅兰妮在回家后的第一阵兴奋过后说。“谁给你补的军装,为什么用蓝色的补丁?”
“我还以为我看上去神气极了,”艾希礼审视着自己的外表说。“拿我和那边那些破衣烂衫的家伙比比,你会更欣赏我的。莫斯给我补的军装,我觉得他做得不错,考虑到战前他从没拿过针线。至于蓝布,当你要么在裤子上留洞,要么用缴获的<<<北方佬>>军装布片打补丁时--呃,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至于像叫花子,你该感谢上帝你丈夫没光着脚回家。上星期我的旧靴子彻底穿烂了,要不是运气好打死了两个<<<北方佬>>侦察兵,我就得裹着麻袋回家了。其中一人的靴子我穿正合脚。”
他伸出穿着伤痕累累的高筒靴的长腿,让她们欣赏。
“另一个侦察兵的靴子可不合我的脚,”凯德说。“小了两号,这会儿正夹得我难受。不过我还是照样要风光地回家。”
“这自私的猪猡连一双也不肯给我们,”托尼说。“可它们正合我们方丹家高贵的窄脚。妈的,我都不好意思穿着这双粗革厚底皮鞋去见妈妈。战前她连我们家的黑鬼都不准穿这种鞋。”
“别担心,”亚历克斯盯着凯德的靴子说。“我们在回家的火车上就给他扒下来。我倒不怕见妈妈,可我不打算--我是说,我不打算让迪米蒂·芒罗看见我的脚趾头伸出来。”
“喂,那是我的靴子。我先要的,”托尼说着开始对弟弟怒目而视;梅兰妮担心又爆发一次著名的方丹家争吵,连忙战战兢兢地插进来调停。
“我本来留了一脸大胡子给你们姑娘看,”艾希礼懊悔地揉着脸,上面还留着半愈合的剃须刀痕。“那是漂亮的胡子,不是我自夸,连杰布·斯图尔特和内森·贝德福德·福雷斯特的胡子都没我好看。可等我们到了里士满>>,那两个恶棍,”他指指方丹兄弟,“决定既然他们要刮胡子,我的也该刮掉。他们把我按倒刮了,我的头没跟着胡子一起掉下来真是奇迹。多亏了<<<埃文和凯德的干预,才保住了我的胡子。”
“老天,威尔克斯太太!你应该感谢我。你根本认不出他,不会让他进门的,”亚历克斯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表达感激,因为他让<<<宪兵队>>放过了我们,没把我们关进监狱。要是你乐意,我们现在就把他的胡子也刮掉。”
“哦,不,谢谢!”梅兰妮急忙说,害怕地抓紧艾希礼,因为那两个黑瘦的小个子男人看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觉得这胡子非常好看。”
“这就是爱情,”方丹兄弟一本正经地互相点头说。
艾希礼冒着寒冷坐上皮蒂姑妈的马车,去车站送那些小伙子们。梅兰妮抓住斯佳丽的胳膊。
“他的军装是不是很糟糕?我的外套会是个惊喜吧!哦,要是我有足够的布料做裤子就好了!”
那件外套对斯佳丽来说是个心痛的话题,因为她多么希望这件圣诞礼物是由她、而不是梅兰妮赠送的。如今灰色军服羊毛料简直比红宝石还珍贵,艾希礼穿的是常见的土布。就连核桃壳色军服也不算充足,许多士兵穿着缴获来的北方佬>>军装,用核桃壳染料染成了深棕色。但梅兰妮运气极好,弄到了够做一件外套的灰色绒面呢--一件很短的外套,但终究是外套。她在医院里护理过一个<<<查尔斯顿来的男孩,他死后,她剪下一绺头发寄给他母亲,连同他口袋里仅有的几样东西,以及一份安慰人心的临终描述,只字不提他死前的痛苦。两人建立了通信联系。那位母亲得知梅兰妮有一个在前线的丈夫,便寄来了这段灰布和铜纽扣,那是她为自己死去的儿子买来的。那衣料很美,厚实暖和,带有暗淡的光泽,无疑是封锁商品>>,而且肯定非常昂贵。它现在在裁缝手里,梅兰妮催他在圣诞早晨之前赶制出来。<<<斯佳丽愿意付出一切来提供军装的其余部分,但在亚特兰大根本弄不到所需的材料。
她有一件圣诞礼物给艾希礼,但在梅兰妮那件灰色外套的光彩前黯然失色。那是一个小小的“针线包>>”,用法兰绒做成,里面有瑞德从<<<拿骚给她带回来的整整一包珍贵的针,三块她的亚麻手帕(也是从同一来源得来),两轴线和一个剪刀。但她想送他更私人的东西,一件妻子能给丈夫的东西:一件衬衫,一副长手套>>,一顶帽子。哦,对了,一顶帽子一定要有。艾希礼戴的那顶小平顶野战帽看起来很可笑。<<<斯佳丽一向讨厌这种帽子。就算石墙杰克逊偏爱戴一顶而不戴垂边毡帽又怎样?那也改变不了它们看起来不体面的事实。但在亚特兰大唯一能买到的帽子是粗制的羊毛帽,它们比猴子帽式野战帽还要寒酸。
一想到帽子,她就想到了瑞德·巴特勒。他有那么多帽子:夏天戴的宽边巴拿马帽,正式场合戴的高顶海狸帽,猎帽,还有棕、黑、蓝色的垂边帽。他哪需要这么多帽子?而亲爱的艾希礼却在雨中骑马,雨水从帽檐后滴进衣领。
“我要让瑞德把他那顶新的黑毡帽给我,”她打定了主意。“我在帽檐上缠上灰色缎带,绣上艾希礼的徽章,那一定很好看。”
她顿了顿,想到不解释几句恐怕难拿到那顶帽子。她总不能告诉瑞德她是要送给艾希礼。每次她一提艾希礼的名字,他都会用那种讨厌的方式扬起眉毛,多半会拒绝给她帽子。好吧,她就编个可怜的故事,说医院里有个士兵需要它,瑞德不必知道真相。
整个下午,她都设法与艾希礼单独相处,哪怕只有几分钟,但梅兰妮一直在他身边,英迪亚和哈妮也跟在他身边转,她们苍白的、没有睫毛的眼睛闪闪发光。就连明显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约翰·威尔克斯,也没机会跟他安静地说说话。
晚餐时也一样,大家都用战争问题来问他。战争!谁在乎战争?斯佳丽觉得艾希礼也不怎么想谈这个话题。他说了很多,笑得频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主导谈话,但似乎没说什么实质内容。他讲笑话和关于朋友的趣事,高兴地谈起拼凑替代品,轻描淡写地对待饥饿和雨中长途行军,详细描述李将军从葛底斯堡撤退时骑马经过的样子,问道:“先生们,你们是佐治亚的部队吗?嗯,没有你们佐治亚人我们可不行!”
在斯佳丽看来,他像是狂热地说着话,以避免他们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当她看到他避开父亲长久忧虑的目光时,心中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和困惑:艾希礼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但很快这感觉就消散了,因为她心中除了灿烂的幸福和想与他独处的强烈渴望,容不下别的东西了。
那份灿烂一直持续到围在壁炉边的人开始打哈欠,威尔克斯先生和女儿们起身回旅馆。然后,当艾希礼、梅兰妮、皮蒂帕特和斯佳丽在彼得叔叔>>的灯光下上楼时,一种寒意袭上她的心头。直到那一刻,他们站在楼上走廊里,艾希礼都是属于她的,只属于她,即使整个下午她没能跟他说上一句私下的话。但现在,当她说晚安时,她看到梅兰妮的脸颊突然泛起红晕,浑身颤抖。她望着地毯,尽管似乎被某种可怕的情绪笼罩,却透着羞怯的欢喜。艾希礼打开卧室门时,梅兰妮甚至没有抬头,便快步走了进去。艾希礼匆匆道了晚安,也没有迎上<<<斯佳丽的目光。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留下斯佳丽目瞪口呆,突然感到凄凉。艾希礼不再属于她了。他属于梅兰妮。只要梅兰妮活着,她就能和艾希礼一起走进房间,关上门--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现在艾希礼要走了,回到弗吉尼亚,回到雨雪中的长途行军,回到雪地里的饥饿露营,回到痛苦和艰辛,以及他那金色的头颅和骄傲的纤长身躯随时可能像蚂蚁在无心的脚下一样被抹去的危险。过去那一周,带着它梦幻般的美,它那些挤满幸福时光的时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过去的一周飞快地过去了,像一个梦,一个弥漫着松枝和圣诞树香气的梦,被小蜡烛和自制金箔照亮,一个每分钟都像心跳一样飞逝的梦。如此令人窒息的一周,内心的某种东西驱使斯佳丽带着交织的痛苦与快乐,把每一分钟都塞满日后他走后可以回忆的事情,她可以在未来漫长的月份里悠闲地审视这些经历,从中汲取每一丝慰藉--跳舞、唱歌、大笑,为艾希礼跑前跑后,预知他的需要,他微笑她也微笑,他说话时她沉默,用目光追随他,直到他挺拔身体的每一条线条、每一次扬眉、每一次嘴角的抽动,都不可磨灭地印在你的脑海里--因为一周过得如此之快,而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她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膝上放着要送给他的离别礼物,等着他向梅兰妮告别,祈祷他下楼时是独自一人,上天能赐予她片刻独处的时间。她侧耳倾听楼上的动静,但屋子异常安静,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响亮。皮蒂帕特姑妈在自己房间里对着枕头哭泣,因为艾希礼半小时前已经跟她告别过了。梅兰妮卧室紧闭的门后,没有传来低语声或哭声。斯佳丽觉得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她痛苦地怨恨着他与妻子告别的每一分钟,因为时间溜得那么快,他的时间又那么短。
她想着一周来打算对他说的一切。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现在她知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说出来了。
有些是傻乎乎的小事:“艾希礼,你要小心,好吗?”“请别弄湿了脚。你那么容易着凉。”“别忘了在胸口垫张报纸,穿在衬衫里面。这样很挡风。”但还有别的事,更重要的事她一直想说,更重要的话她想听他说,她希望在他眼中读到,即使他不说出来。
那么多话要说,现在却没时间了!就连剩下的几分钟也可能被夺走,如果梅兰妮送他到门口、到马车旁边的话。为什么她这一周里不创造机会呢?可是,梅兰妮总是陪在他身边,用爱慕的目光抚摸他,总有朋友、邻居和亲戚在屋子里,从早到晚,艾希礼从未独自一人。到了晚上,卧室的门一关,他就和梅兰妮单独在一起了。这些天里,他从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向斯佳丽流露出任何超出兄妹之情或朋友之情、终身朋友之情的东西。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也许永远走了,却不弄清楚他是否还爱她。那样的话,即使他死了,她也能用他那秘密的爱带来的温暖慰藉度过余生。
仿佛等了一辈子,她终于听到楼上传来了他的靴子声,接着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个人!感谢上帝!梅兰妮想必是离别悲痛过度,不肯离开房间了。现在她可以独自拥有他宝贵的几分钟了。
他慢慢走下楼梯,马刺叮当作响,她能听到<<<军刀>>拍打高筒靴的啪嗒声。走进客厅时,他眼神阴郁。他努力微笑,但脸色像内出血的人一样苍白而紧绷。他进来时,她站起来,带着占有性的得意,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士兵。他的长枪套和皮带闪闪发光,银色的马刺和刀鞘因<<<彼得叔叔>>的勤快擦拭而光泽暗淡。他的新外套不太合身,裁缝赶工,有些接缝歪了。那件簇新闪亮的灰外套与磨损打补丁的<<<核桃壳色军服>>裤子和伤痕累累的靴子形成悲哀的对比,但就算他身披银甲,在她眼中也不过如此光彩照人。
“艾希礼,”她突然恳求道,“我能和你一起去车站吗?”
“请别去了。父亲和姑娘们会在那儿。而且,我宁愿记住你在这里跟我告别,而不是在车站瑟瑟发抖。回忆里有太多东西了。”
她立刻放弃了计划。如果那么讨厌她的英迪亚和哈妮也在送行现场,她就没机会私下说话了。
“那我就不去了,”她说。“看,艾希礼!我还有一件礼物给你。”
她有点羞怯,因为送礼的时刻到了,她打开包裹。那是一根长长的黄色腰带,用厚实的中国丝绸做成,边缘缀着浓密的流苏。几个月前瑞德·巴特勒从哈瓦那给她带了一条黄披肩,上面用洋红和蓝色绣着俗艳的鸟和花。过去这一周里,她耐心地拆掉了所有刺绣,把方块丝绸剪开,缝成一条腰带。
“<<<斯佳丽>>,真漂亮!你自己做的吗?那我就更珍惜了。给我系上,亲爱的。那些小子们看到我穿着新外套、系着新腰带的神气样子,准会嫉妒得发疯。”
她把那条亮闪闪的腰带绕在他纤细的腰上,系在皮带上方,两端打了一个同心结。梅兰妮也许给了他新外套,但这条腰带是她的礼物,是她自己秘密的报偿,让他戴着上战场,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她。她退后一步,骄傲地打量着他,心想就连杰布·斯图尔特招摇的腰带和羽毛,也不如她的骑士这般潇洒。
“真美,”他抚弄着流苏重复道。“可我知道你拆了一件裙子或披肩。你不该这么做的,<<<斯佳丽>>。如今漂亮东西太难得了。”
“哦,艾希礼,我--”她本想说:“我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你戴,如果你想要的话。”但她改口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吗?”他问道,脸上的阴郁消散了几分。“那么,有件事你可以为我做,<<<斯佳丽>>,这件事会让我在离家时心里好过些。”
“什么事?”她高兴地问,准备答应任何了不起的事。
“照顾梅兰妮?”她的心因痛苦的失望而沉下去。原来这就是那件漂亮、壮观的事情!接着怒火升腾。这一刻是她和艾希礼的时刻,只属于她。然而,尽管梅兰妮不在场,她苍白的影子却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怎么能在离别时刻提起她的名字?他怎么向她提出这样的事?
他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失望。像从前一样,他的目光穿过她、越过她,落在别处,根本就没有看她。
“是的,替我照看她,照顾她。她那么脆弱,自己却不知道。她会为了护理和缝纫把自己累垮。她那么温柔胆小。除了皮蒂帕特姑妈>>和亨利叔叔以及你,她在世上几乎没有近亲,除了<<<梅肯的<<<伯尔家族>>,那些人只是远房表亲。而皮蒂姑妈--<<<斯佳丽>>,你知道她像个孩子。亨利叔叔又是个老人。梅兰妮非常爱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查理的妻子,而是因为--嗯,因为你就是你,她爱你像姐妹一样。<<<斯佳丽>>,每当我想到如果我战死了,她无人可依靠时,我就会做噩梦。你能答应吗?”
她甚至没听到他最后的请求,被那句不祥的话“如果我战死了”吓坏了。每天她都在看伤亡名单,看得提心吊胆,知道他若出了什么事,世界就会终结。可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就算<<<南部联盟军队>>全军覆没,艾希礼也会幸免。可如今他说出了那可怕的话!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恐惧淹没了她,一种她无法用理智与之抗争的迷信恐惧。她有足够爱尔兰人的血统,相信第二视觉,尤其与死亡预感有关;在那双宽阔的灰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深沉的悲哀,只能理解为一个人感到冰冷的手指搭在肩上、听到了<<<报丧女妖>>的哀号。
“你不许说!连想都不许想。说起死亡会带来厄运!哦,快做个祷告!”
“你替我祷告吧,再点些蜡烛,”他说,对她声音中惊恐的紧迫报以微笑。
但她答不上来,因为她心里浮现出的画面--艾希礼躺在弗吉尼亚的雪地里,离她那么远--让她如此震惊。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有一种悲伤、一种听天由命,加剧了她的恐惧,直到愤怒和失望的痕迹全被抹去。
“我问你这个,是有原因的,<<<斯佳丽>>。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任何人会怎么样。但等到结局来临时,即使我还活着,也会离这里很远,远得无法照顾梅兰妮。”
“可是艾希礼,你肯定不认为<<<北方佬>>能打败我们吧?这一整个星期,你都在说<<<李将军>>多么强大……”
“这一整个星期,我都在说谎,就像所有休假的人一样。我何必在梅兰妮和皮蒂姑妈需要害怕之前就吓唬她们?是的,斯佳丽>>,我认为<<<北方佬>>已经赢了。<<<葛底斯堡>>是结局的开始。后方的人还不知道。他们无法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可是--<<<斯佳丽>>,我的一些士兵现在还光着脚,<<<弗吉尼亚的雪很深。当我看到他们可怜的冻僵的脚,裹着破布和旧麻袋,看到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血印,而自己却有一双完整的靴子--唉,我觉得应该把自己靴子送出去,也光着脚才是。”
“当我看到这些,再看看<<<北方佬>>--我就看到了万物的终结。为什么<<<斯佳丽>>,<<<北方佬>>正从欧洲买来成千上万的士兵!最近我们抓的大多数俘虏甚至不会说英语。他们是德国人、波兰人和讲盖尔语的野爱尔兰人。但我们每损失一个人,就无法补充。我们的靴子穿烂了,就没有新靴子了。我们被封锁了,<<<斯佳丽>>。我们打不过整个世界。”
她疯狂地想:让整个邦联化为尘土吧。让世界毁灭吧,但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希望你不要重复我说的话,<<<斯佳丽>>。我不想惊动别人。而且,亲爱的,我本不该说这些吓唬你,只是我不得不解释为什么求你照顾梅兰妮。她那么脆弱,而你那么坚强,<<<斯佳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知道你们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个安慰。你会答应的,是吗?”
“哦,会的!”她喊道,因为那一刻,看到死神就在他身边,她什么都会答应。“艾希礼,艾希礼!我不能让你走!我实在没法勇敢面对!”
“你必须勇敢,”他说,声音微妙地变了。变得响亮、更深沉,话语急促地吐出,仿佛被内心的某种急迫所催促。“你必须勇敢。不然我怎么能承受得住?”
她迅速、欣喜地看向他的脸,想知道他是不是说离开她也让他心碎,就像让她心碎一样。他的脸像告别梅兰妮下楼时一样紧绷,但她从他眼中读不出什么。他俯下身,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斯佳丽>>!<<<斯佳丽>>!你那么出色、坚强、善良。那么美丽,不只是你甜美的脸蛋,亲爱的,而是你的全部,你的身体、你的思想和你的灵魂。”
“哦,艾希礼,”她幸福地低语,因他的话和他对她脸的触摸而激动。“除了你,从来没有人……”
“我喜欢这样想,也许我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你,能看到你内心深处埋藏的美好,那些别人太粗心、太匆忙而注意不到的东西。”
他停住话,双手从她脸上放下来,但目光仍停留在她眼中。她等了一会儿,屏息期待他继续,踮起脚尖要听他说出那神奇的三个字。但它们没有来。她疯狂地寻找他的脸,嘴唇颤抖,因为她看出他已经说完了。
这再一次的希望破灭,比心碎更难忍,她“哦”地叫了一声,像个孩子似的低语着坐下来,泪水刺痛了眼眶。这时她听到窗外车道上传来不祥的声音,那声音更尖锐地向她表明艾希礼即将离开。一个异教徒听到环绕<<<冥河渡船>>的水声,也不会感到更凄凉。<<<彼得叔叔>>裹着被子,正把马车赶出来,送艾希礼去车站。
艾希礼非常温柔地说了声“再见”,从桌上抓起那顶她从瑞德那里骗来的宽檐毡帽,走进昏暗的前厅。他手握着门把手,转过身来,久久地、绝望地看着她,仿佛想把她的脸庞和身材的每一个细节都带走。透过泪水模糊的雾,她看见他的脸,喉咙里一阵剧痛,她知道他要走了,离开她的照顾,离开这所房子安全的港湾,走出她的生活,也许永远,没有说出她渴望听到的话。时间像水车一样流逝,现在已经太迟了。她跌跌撞撞跑过客厅,冲进前厅,抓住他腰带的流苏。
他温柔地用双臂环住她,低下头贴近她的脸。他的嘴唇刚碰到她的,她的手臂就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那一瞬间短暂而永恒里,他紧紧抱住她的身体。然后她感到他全身的肌肉突然绷紧。他迅速把帽子扔在地上,抬起手,从脖子上解下她的手臂。
“不,<<<斯佳丽>>,不,”他低声说,握着她交叉的手腕,抓得生疼。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我嫁给查理只是为了--为了试图伤害你。哦,艾希礼,我太爱你了,我愿意一步一步走到弗吉尼亚去,只为离你近一点!我会给你做饭、擦靴子、刷马--艾希礼,说你也爱我!我余生就靠这句话活着了!”
他突然弯腰捡起帽子,她瞥见他的脸。那是她见过的最痛苦的脸,脸上一切疏离都已褪去。写在上面的,是他对她的爱以及她爱他带来的喜悦,但与之搏斗的还有羞耻和绝望。
门咔哒一声打开,一阵冷风扫过屋子,吹动窗帘。斯佳丽打了个寒颤,看着他跑过人行道,向马车走去,他的<<<军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腰带流苏轻快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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