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米德尔马契》第12章,包含原始英文文本、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与解释,以及英文原版音频。聆听并提升你的阅读技能。
次日清晨,弗雷德和罗莎蒙德骑马前往斯通庄园, 一路穿过英格兰中部一片秀丽的乡野。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牧场和草地,树篱依然任其自由生长,枝繁叶茂,为鸟儿挂满珊瑚珠般的果实。细微之处赋予每块田地独特的面貌,令自幼便望着它们的人感到亲切:角落里的池塘,水草湿漉漉的,树木低语般俯身;大橡树在牧场中央投下一片荫凉;高高的土坡上生长着白蜡树;古老泥灰坑的陡坡,为牛蒡提供了红色的背景;农舍的屋顶和草垛挤作一团,却找不到可通的道路;灰色的大门和篱笆,映衬着毗邻树林的幽深;还有那孤零零的茅屋,古老得发黑的茅草上布满青苔,起伏如丘陵山谷,光影变幻神奇--我们后来走遍天涯,想看到的也不过如此,虽则看得更大,却不曾更美。这些,便是英国中部出生的灵魂在风景中感受的全部喜悦--那些他们蹒跚学步时曾穿行其间的东西,或是坐在父亲膝间、在他慢悠悠赶车时默默记在心里的东西。
但道路,即便是小径,也极为平整;因为正如我们所见,洛威克并非一个泥泞小径和贫穷佃户的教区;弗雷德和罗莎蒙德骑了大约两英里后,便进入了洛威克教区。再行一英里,便可到达斯通庄园;行至前半程的终点时,房屋已清晰可见,它仿佛在向石头宅邸生长的过程中,因左侧意外冒出的一群农舍而停滞不前,结果只成了一座殷实的乡绅农舍。远处看去,因那金字塔般的玉米草垛与右侧那排优美的胡桃树相互平衡,倒也不失为一幅悦目的景致。
不一会儿,便能看到前门前的环形车道上,似乎有一辆双轮轻便马车。
“天哪,”罗莎蒙德说,“但愿不是我叔叔那些讨厌的亲戚来了。”
“他们还是来了。那是沃尔太太的马车--我想,这是最后一辆黄色马车了。每次看到沃尔太太坐在里面,我才明白黄色竟然可以被当做丧服来穿。那辆马车在我看来比灵车还要阴森。不过话说回来,沃尔太太总是戴着黑绉纱。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罗西?她的朋友总不会一直在死吧。”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她一点也不像福音派信徒,”罗莎蒙德若有所思地说,仿佛这种宗教观点就能完全解释她为何总戴着黑绉纱似的。“而且,她也不穷,”她停顿片刻后又加了一句。
“是啊,老天!这些沃尔家和费瑟斯通家富得流油,我是说,像他们这种不愿花钱的人。可他们像秃鹫一样缠着我叔叔,生怕一个子儿落到我们家族手里。但我相信他讨厌他们所有人。”
这位在这些远亲眼中毫不可爱的沃尔太太,碰巧在今天早上(绝无挑衅之意,而是用一种低沉、含混、中性的语气,仿佛声音穿过棉絮传来)说她并不想“博得他们的好感”。她指出,她坐在自己亲兄弟的炉边,在成为简·沃尔之前,做了二十五年的简·费瑟斯通,这不是别人随便拿她兄弟的名字说事儿的理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费瑟斯通先生说,他把手杖夹在两膝间,整了整假发,同时飞快地瞪了她一眼,这目光似乎像一股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继而咳嗽起来。
沃尔太太只得等他平静下来再回答,等玛丽·加思给他换了新糖浆,他开始摩挲手杖的金色圆头,痛苦地盯着炉火。炉火烧得很旺,但并未让沃尔太太那张像她声音一样中性的、泛着冷紫色的脸有任何改变;她的眼睛只是两条细缝,嘴唇说话时几乎不动。
“医生们治不了那咳嗽,兄弟。跟我的一样;我毕竟是你的亲妹妹,体质什么的都一样。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文西太太的家人要是能规矩点就好了。”
“呸!你根本没说过这话。你说有人拿我的名字说事。”
“如果大家说的都是真的,这话可一点没错。我兄弟所罗门告诉我,整个米德尔马契都在议论,年轻的文西如何浮躁,回家以来一直泡在台球桌上赌博。”
“胡说!打打台球算什么?这是高雅的绅士运动;年轻的文西又不是乡巴佬。要是你儿子约翰现在迷上台球, 他才会出洋相。”
“你侄子约翰从不碰台球或任何别的游戏,兄弟,也远没输掉几百镑--如果大家说的没错,这些钱肯定不是从文西先生父亲的口袋里掏的。因为据说他多年来一直在输钱,尽管没人会这么想,毕竟他还能去追猎, 像他们那样大开门庭。我还听说布尔斯特罗德先生对文西太太的轻浮行为极为不满,怪她宠坏了孩子。”
“布尔斯特罗德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跟他存钱。”
“是啊,可布尔斯特罗德夫人是文西先生的亲妹妹;大家都说文西先生做生意主要靠银行的钱;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兄弟,一个女人过了四十还老是系着粉红飘带,对什么事都那样轻浮地笑,很不得体。不过惯孩子是一回事,掏钱替他们还债又是一回事。而且公开的说法是,年轻的文西用他的期望值借了钱。我可没说是什么期望。加思小姐听到了,欢迎她去传话。我知道年轻人总是一伙的。”
“不必了,谢谢,沃尔太太,”玛丽·加思说,“我太不喜欢听流言蜚语,也不想去传播。”
费瑟斯通先生擦了擦手杖的圆头,发出一阵短暂的痉挛般的笑声,那笑声跟老惠斯特牌手拿到一手烂牌时的干笑一样假。他仍盯着炉火,说道--
“谁又敢说弗雷德·文西没有期望?他这样一个英俊有气概的小伙子,完全配得上那些期望。”
沃尔太太稍等片刻才回答,开口时,声音似乎微微湿润了,仿佛带着泪水,尽管脸上还是干的。
“不管怎么说,兄弟,听到你的名字被人拿来乱说,我和我兄弟所罗门自然很痛心。你的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而那些人,跟集市上的小丑一样跟费瑟斯通家毫无关系,却公然算计着你的财产会落到他们手里。我可是你的亲妹妹,所罗门是你的亲兄弟!要是那样的话,全能的主创造家庭又有什么意义?”说到这里,沃尔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过还算克制。
“说吧,简,有话直说!”费瑟斯通先生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弗雷德·文西找人借钱,是说他知道了我的遗嘱内容,是吗?”
“我从没那么说,兄弟”(沃尔太太的声音又恢复了干涩平稳),“是我兄弟所罗门昨晚告诉我的。他从市场回来时顺道来看我,给我提些关于陈小麦的建议--我是个寡妇,我儿子约翰才二十三岁,尽管他稳重得不得了。他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还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
“一派胡言!我一个字都不信。全是编出来的故事。到窗边去,姑娘;我好像听见有马蹄声。看看是不是医生来了。”
“可不是我编的,兄弟,也不是所罗门编的。不管他还有什么别的毛病--我不否认他有点怪--他已经立了遗嘱,把财产平分给了他交好的那些亲戚;不过依我看,有时候有些人应该比其他人得到更多照顾。但所罗门对自己要做什么从不遮遮掩掩。”
“他更是个傻瓜!”费瑟斯通先生艰难地说,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需要玛丽·加思站在他身边,因此她没来得及看清门前砾石路上停下的马蹄属于谁。
等费瑟斯通先生的咳嗽平息下来,罗莎蒙德已经走了进来,优雅地提着骑装裙摆。她彬彬有礼地向沃尔太太鞠了一躬,后者生硬地说:“你好,小姐。”然后她微笑着默默向玛丽点了点头,一直站着,等咳嗽停止,好让叔叔注意到她。
“哎呀,小姐!”他终于开口,“你气色真好。弗雷德呢?”
即使是那些称彼得·费瑟斯通为老狐狸的邻居,也从未指责过他虚伪地礼貌;他的妹妹早已习惯他用那种特有的不拘礼节来表示血缘关系。事实上,她自己也惯于认为,全能的主在安排家庭时,就包含了彻底不必使自己讨人喜欢这一层意思。她慢慢地站起身,没有丝毫怨恨的迹象,用惯常那含混单调的声音说:“兄弟,希望新医生能对你的病有点办法。所罗门说大家都夸他医术高明。我当然希望你多活几年。而且只要你说句话,再没人比你的亲妹妹和亲侄女更愿意照顾你了。你知道,还有丽贝卡, 乔安娜和伊丽莎白呢。”
“是啊,是啊,我记得--你会发现我把她们都记着呢--都又黑又丑。她们需要点钱,是吧?我们家的女人就从没有过漂亮的;但费瑟斯通家从来都有钱,沃尔家也有钱。沃尔也是个有钱人。是个有钱人。是啊,是啊;钱是个好东西;如果你有钱留给后人,就把它放在温暖的窝里。再见,沃尔太太。”说到这里,费瑟斯通先生扯了扯假发的两边,仿佛想把耳朵堵上;他的妹妹则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他这玄妙的话。尽管她对文西家和玛丽·加思心存嫉妒,但她浅薄的心底深处仍有个信念:她兄弟彼得·费瑟斯通绝不可能把他主要的财产留给非血缘关系的人--否则,全能的主为什么在让他凭借锰和别的矿藏、在无人预料时发了一笔横财之后,又先后夺走他的两任妻子,让她们都不曾生育?--又为什么存在一个洛威克教区教堂,让沃尔家和鲍德雷尔家世世代代坐在同一排长椅上,费瑟斯通家的长椅紧挨着他们,而就在她兄弟彼得去世后的那个礼拜天,每个人都会知道财产已经不在家族内部了?人类的心灵在任何时期都不曾接受过道德上的混乱;如此荒谬的结果严格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我们害怕的很多东西,严格来说也并不可想象。
弗雷德进来时,老人用一种特别的闪烁眼神打量他,年轻人常常把这种眼神理解为对自己外表细节的满意和自豪。
“你们两个姑娘出去,”费瑟斯通先生说,“我要跟弗雷德谈谈。”
“到我房间来吧,罗莎蒙德,冷一会儿你不会介意的,”玛丽说。这两个姑娘不仅从小就认识,还在同一所地方学校上过学(玛丽是公费生),因此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很喜欢私下交谈。事实上,这次单独谈话正是罗莎蒙德来斯通庄园的目的之一。
老费瑟斯通一直等到门关上才开口。他继续用同样的闪烁眼神看着弗雷德,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怪相,嘴巴时紧时松;说话时声音很低,听起来不像一个受到冒犯的长辈,倒更像一个准备接受贿赂告密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因为有人冒犯自己就义愤填膺的人。别人想占他的便宜是自然的,不过嘛,他比他们精明一点点。
“那么,先生,你借了钱,付着一分息,还承诺我死了以后用我的地来抵债,是吗?你估计我还能活一年,对吧。但我还可以改遗嘱。”
弗雷德脸红了。他并没有那样借过钱,理由很充分。但他意识到自己曾颇为自信地(也许比他能准确记得的更自信)谈论过依靠继承费瑟斯通的地产来偿还当前债务的前景。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先生。我肯定从没有拿那么不靠谱的东西借过钱。请您解释一下。”
“不,先生,该你解释。我还可以改遗嘱,告诉你。我脑子清醒着呢--能心算复利,记住每个傻瓜的名字,跟二十年前一样清楚。见鬼?我还不到八十。我说,你得反驳这个说法。”
“我已经反驳过了,先生,”弗雷德回答,带着一丝不耐烦,没意识到他的叔叔在口头表达上并不区分反驳和证伪,尽管老费瑟斯通本人最清楚这两者的区别,他常常纳闷怎么那么多傻瓜把他自己的断言当成了证据。“但我再说一遍反驳。那个故事是个愚蠢的谎言。”
“胡说!你得拿出证据来。消息来源可靠。”
“请说出消息来源,让他说出我向谁借了钱,我就能反驳这个故事。”
“我认为来源相当可靠--一个了解米德尔马契大多数事情的人。就是你那位虔诚、仁慈、好心的叔叔。怎么样!”说到这里,费瑟斯通先生发出他特有的、表示开心时的那种内颤。
“那么,这个故事是从他可能说过的关于我的某些说教的话,演变成这个谎言的。他们是不是声称他说出了借钱给我的人?”
“如果有这么个人,放心吧布尔斯特罗德肯定认识他。不过,就算你只是试图借到钱,没借成--布尔斯特罗德也会知道。你给我拿来一份布尔斯特罗德的书面声明,说他不相信你曾承诺用我的地还债。怎么样!”
费瑟斯通先生的脸需要所有怪相作为肌肉的出口,来表达他对自己头脑清醒这一点的无声胜利。
弗雷德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困境。
“您在开玩笑吧,先生。布尔斯特罗德先生像其他人一样,相信许多不真实的事情,而且他对我有偏见。我很容易让他写封信,说他不知道任何证据能证明您提到的传闻,不过这可能会引起不快。但我很难让他写下他相信我或不相信我什么。”弗雷德停顿片刻,然后出于政治手腕,他转而迎合叔叔的虚荣心,补充道:“这种事情不太适合一个绅士去请求。”但他对结果感到失望。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宁愿得罪我,也不愿得罪布尔斯特罗德。他算什么东西?--据我所知,他在这附近可没有地。一个投机分子!说不定哪天就会垮,等魔鬼不再支持他的时候。这就是他信仰宗教的意义:他想让全能的上帝来搀和。胡说!以前我常去教堂的时候,有件事我弄得很清楚--那就是:全能的上帝站在土地这一边。他应许土地,就赐予土地,他用谷物和牲畜让人富足。但你站在另一边。你更喜欢布尔斯特罗德和投机,而不是费瑟斯通和土地。”
“请您原谅,先生,”弗雷德说着站了起来,背对着炉火,用马鞭敲打着靴子。“我既不喜欢布尔斯特罗德, 也不喜欢投机。”他说得相当愠怒,感觉自己陷入了僵局。
“好了,好了,你完全可以没有我,这很清楚,”老费瑟斯通说,暗自讨厌弗雷德可能表现出任何独立性。“你既不需要一块地来把你从一个穷牧师变成乡绅,也不需要我顺手给你一百镑。对我都一样。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加五个附录,我还是把钞票留着当老本。对我都一样。”
弗雷德又脸红了。费瑟斯通很少给他钱,此刻,与更远的地产预期相比,放弃眼前即将到手的钞票似乎更难割舍。
“我不是不知感恩,先生。我从未想过要辜负您对我可能有的任何善意。恰恰相反。”
“很好。那就证明给我看。你拿来一封布尔斯特罗德的信,说他不相信你到处吹嘘并承诺用我的地还债,然后,如果你惹了什么麻烦,我们再看看能不能帮你一把。怎么样!就这么定了。来,扶我一把。我试着在房间里走走。”
弗雷德虽然恼火,但心地善良,对这个不受人爱戴、也不受人尊敬的老人多少有些同情;他拖着水肿的腿走路时显得比平时更加可怜。扶着他时,弗雷德想,他自己可不想成为一个身体日渐衰败的老头;他耐心地等着,先在窗前听老人照例谈论珍珠鸡和风信鸡,然后在稀疏的书架前停下,书架上最显眼的深色牛皮精装书是约瑟夫斯, 卡尔佩珀, 克洛普施托克的《弥赛亚》和几卷《绅士杂志》。
“那姑娘要那么多书干什么?你干嘛非得给她带更多的书?”
“太喜欢了,”费瑟斯通先生挑剔地说,“她陪我坐着的时候也在看书。但我制止了。她得大声读报纸给我听。我觉得一天读那些就够了。我受不了她自顾自地看书。你记住,别再给她带任何书了,听见没有?”
“是的,先生,我听见了。”弗雷德以前就接到过这个命令,并且暗中违抗了。他打算再次违抗。
罗莎蒙德和玛丽比她们的朋友们聊得更快。她们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的梳妆台前,罗莎蒙德摘下帽子,整理好面纱,用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头发--那种孩童般的淡金色头发,既非亚麻色也非黄色。玛丽·加思站在两位仙女之间--一位镜中,一位镜外--互相凝视着,显得越发平凡。镜中人和镜外人都有天蓝色的眼睛,深邃得足以容纳最精妙的含意,任由聪明的旁观者赋予,也深邃得足以隐藏主人自己的含意--如果这些含意恰好没那么精妙的话。在米德尔马契, 只有少数孩子站在罗莎蒙德身边才显得金发碧眼;她骑装下纤细的身材有着柔美的曲线。事实上,米德尔马契大多数男人--除了她自己的兄弟--都认为文西小姐是世上最出色的姑娘,有人甚至称她为天使。相反,玛丽·加思则有着普通罪人的外表:她肤色微黑,卷曲的深色头发粗硬不驯,身材矮小;如果为了形成令人满意的对比,说她拥有所有美德,那也不符合事实。相貌平平有它独特的诱惑和恶习,一点也不比美貌少;它要么假装和蔼可亲,要么毫不掩饰,流露出不满的令人反感;总之,当被称作与那位可爱的同伴形成对比的丑东西时,几乎总会产生某种效果,远不止于对措辞的精准和恰当的感受。二十二岁的玛丽当然还没有达到那种通常被推荐给较不幸姑娘的完美理性和良好品德--好像这些品质可以现成混合,按需加上一点顺从的调味料。她的精明中带有一丝讽刺的苦涩,不断更新,从未完全消失,只有对那些不是告诉她要知足、而是用实际行动让她知足的人,她心中强烈的感激之情才会将它暂时掩盖。步入成年后,她的平凡已有所缓和--这是一种美好的人类的平凡,正如我们种族中的母亲们在世界各地、在或多或少得体的头饰下通常展现的那样。伦勃朗会乐意画她,并且会让她宽阔的面孔带着睿智的诚实从画布上投射出来。因为诚实、正直和公正,是玛丽的首要美德:她既不试图制造幻想,也不为自己沉溺于幻想;心情好时,她还有足够的幽默感来嘲笑自己。当她和罗莎蒙德碰巧一起映在镜子里时,她笑着说--
“和你一比,我多么像一块棕色的补丁啊,罗西!你是最不相称的同伴。”
“哦,不会!没人会注意你的外表,你那么懂事,那么能干,玛丽。美貌实际上一点也不重要,”罗莎蒙德说着,把头转向玛丽,但眼睛却瞥向镜中自己脖子的新角度。
“你是说我的美貌吧,”玛丽略带挖苦地说。
罗莎蒙德心想:“可怜的玛丽,她总是把最善意的言辞往坏处想。”她大声说:“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哦,看家--倒糖浆--假装和蔼可亲、心满意足--学着把所有人都看扁。”
“不,”玛丽简短地说,头微微一扬,“我觉得我的生活比你的摩根小姐要愉快。”
“是啊;但摩根小姐那么乏味,也不再年轻了。”
“我想她对自己来说是有趣的;而且我并不确定人年纪大了,一切就会变得更轻松。”
“是的,”罗莎蒙德若有所思地说,“真不知道这些人没有前途是怎么过的。当然,宗教可以作为一种支撑。但是,”她笑着露出酒窝,“你就不一样了,玛丽。你可能会有人求婚。”
“当然没有。我是说,有一位绅士几乎每天都见到你,他可能会爱上你。”
玛丽脸上某种表情的变化,主要是由“决心不表现出任何变化”决定的。
“那就会让人爱上吗?”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在我看来,这同样常常成为彼此厌恶的理由。”
“如果对方有趣又可爱就不会。我听说利德盖特先生既有趣又可爱。”
“哦,利德盖特先生!”玛丽说,语气明显变得冷淡,“你想了解他的情况,”她补充道,不愿顺着罗莎蒙德拐弯抹角的方式。
“目前谈不上喜欢。我的喜欢总需要一点善意来点燃。我还没有宽宏大量到喜欢那些跟我说话却似乎看不见我的人。”
“他那么傲慢吗?”罗莎蒙德说,带着更加满足的神情,“你知道他出身名门吧?”
“玛丽!你这姑娘真怪。但他长得什么样子?给我描述一下。”
“怎么能描述一个人呢?我可以给你列个清单:浓眉,黑眼睛,直鼻梁,浓密的黑发,白净厚实的双手--还有--让我想想--哦,一块精致的细麻布手帕。不过你会见到他的。你知道差不多是他来拜访的时间了。”
罗莎蒙德微微脸红,但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有点喜欢傲慢的举止。我受不了吵闹的年轻人。”
“我没说利德盖特先生傲慢;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就像小小姐常说的,如果哪个姑娘能选择她喜欢的那种自负,我觉得非你莫属,罗西。”
“傲慢不是自负;我认为弗雷德才自负。”
“但愿没人说他比这更坏的话了。他应该更小心些。沃尔太太告诉叔叔说弗雷德很浮躁。”玛丽说这话时带着一股少女的冲动,压过了她的判断。“浮躁”这个词给她带来一种模糊的不安,她希望罗莎蒙德能说些什么来消除它。但她有意不提沃尔太太更具体的暗示。
“哦,弗雷德太糟糕了!”罗莎蒙德说。除玛丽之外,对任何人她都不会用这样不妥的字眼。
“他那么懒,让爸爸很生气,还说他不愿意当牧师。”
“你怎么能说他做得很对,玛丽?我原以为你更有宗教观念。”
“但他应该适合。”“那么,他就是没有做到他应该做到的。我知道还有其他人也是这种情况。”
“但没有人赞同他们。我不想嫁给牧师;但总得有人当牧师。”
“可是爸爸花钱供他读书就是为了这个!而且,假如他将来得不到任何财产呢?”
“我很能假设那种情况,”玛丽干巴巴地说。
“那我倒奇怪你怎么还能为弗雷德辩护,”罗莎蒙德说,想继续追问这一点。
“我没有为他辩护,”玛丽笑着说,“我宁愿任何教区都别让他去当牧师。”
“是的,那他会成为一个大伪君子;而现在他还不是。”
“跟你说什么都没用,玛丽。你总是偏袒弗雷德。”
“为什么我不该偏袒他?”玛丽激动起来,“他会偏袒我。他是唯一一个不嫌麻烦来帮我的人。”
“你让我很不舒服,玛丽,”罗莎蒙德带着最温和的严肃说,“我绝不会告诉妈妈。”
“请别发火,玛丽,”罗莎蒙德依旧温和地说。
“如果你妈妈担心弗雷德会向我求婚,就告诉她,就算他问我也不会嫁给他。但据我所知,他不会这么做。他肯定从没问过我。”
“而你总是这么让人恼火。”
“哦,无可指责的人最让人恼火。铃响了--我想我们该下去了。”
“我不是故意要吵架的,”罗莎蒙德说着戴上帽子。
“吵架?胡说;我们没有吵架。如果一个人不能偶尔发发脾气,那做朋友还有什么意思?”
“我要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吗?”“随便你。我从不说我怕被人重复的话。我们下去吧。”
利德盖特先生今天早上来得相当晚,但客人们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还是见到了他;因为费瑟斯通先生请罗莎蒙德唱歌给他听,而她也非常好心,在唱完《家,甜蜜的家》(她其实很讨厌这首歌)之后,主动提议唱他另一首心爱的歌--《流淌吧,闪亮的河流》。这位头脑冷静的老狐狸赞赏这首感伤的歌,认为它适合作为姑娘们的点缀,也从根本上认为它挺好,感伤正是歌曲应有的东西。
费瑟斯通先生还在为刚才的表演喝彩,向小姐保证她的嗓子像画眉一样清脆悦耳,这时利德盖特先生的马从窗前经过。
他本来对接待一位年长病人的例行公事--那些病人总以为只要医生足够聪明,药物就能“治好他们”--感到乏味和厌烦,再加上他对米德尔马契的美人一贯不以为然,这些成了眼前罗莎蒙德形象的绝佳背景。老费瑟斯通故意急忙炫耀地介绍她是他的侄女,尽管他从未觉得有必要这样介绍玛丽·加思。利德盖特没有错过罗莎蒙德优雅举止中的任何细节:老人缺乏品味地将她推到众人面前,她却多么巧妙地用平静的严肃避开了这份注意,没有在不恰当的时机露出酒窝,而是后来在与玛丽交谈时才展露笑颜,并以如此善意的关切与玛丽交谈,以致于利德盖特在快速比之前更仔细地打量了玛丽之后,在罗莎蒙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可爱的善良。但玛丽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愠怒。
“罗西小姐刚给我唱了首歌--你没什么要说的吧,嗯,医生?”费瑟斯通先生说,“比你的药更合我心意。”
“这让我忘了时间过得这么快,”罗莎蒙德说着站起身来拿帽子--唱歌前她把帽子放在了一旁,因此她那花儿般的脑袋和洁白的颈项完美地显露在骑装之上。“弗雷德, 我们真的该走了。”
“很好,”弗雷德说。他自己也有理由情绪不佳,想赶紧离开。
“文西小姐是位音乐家?”利德盖特说,目光追随着她(罗莎蒙德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块肌肉都已调整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注视的状态。她天生是个演员,角色已融入她的身体;她甚至表演着自己的角色,演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她并不知道那恰恰就是她自己)。
“我敢说,米德尔马契最好的,”费瑟斯通先生说,“随她之后是谁都行。嗯,弗雷德?给你妹妹说句话。”
“恐怕我不在裁判圈内,先生。我的证词毫无价值。”
“米德尔马契的标准并不很高,叔叔,”罗莎蒙德轻快地说,一边朝不远处她放马鞭的地方走去。
利德盖特抢先一步。他比她先拿到马鞭,转身递给她。她鞠了一躬,看着他;他当然也在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带着那种刻意追求永远无法达到的奇特的相遇,仿佛迷雾突然被神圣地驱散。我想利德盖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罗莎蒙德却深深脸红了,感到一阵惊异。此后,她真的急于离开,去跟叔叔握手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叔叔在说些什么蠢话。
然而,她认为这是一种相互的、叫做“坠入爱河”的结局,正是罗莎蒙德事先预料到的。自从那位重要的新来者到达米德尔马契之后,她就编织了一个小小的未来,类似此刻的场景是必然的开端。陌生人--无论是遭遇海难紧抓木筏的,还是由行李妥善护送陪同的--对于处女之心总是有一种具体的魅力,本地才俊徒然抗争也无用。对罗莎蒙德的社会浪漫史而言,一个陌生人是绝对必要的,她的浪漫史总围绕着一位不是米德尔马契本地人、且没有任何与她类似的亲戚的爱人兼新郎展开;最近,这个构想似乎还要求他应该与一位从男爵有某种关系。现在她与陌生人已经相遇,现实比预想中的更加动人,罗莎蒙德不能怀疑这就是她生命中的伟大纪元。她判断自己的症状为爱情的觉醒,她更加理所当然地认为利德盖特先生应该对她一见钟情。这种事在舞会上经常发生,为什么不能在晨光中发生呢?那时肤色反而显得更好。罗莎蒙德虽然年纪不比玛丽大,却已经习惯了被人爱上;但她自己则一直漠然,对无论是鲜嫩的小枝还是枯萎的单身汉都挑剔地保持距离。而现在利德盖特先生突然与她的理想重合,他全然不属于米德尔马契, 带着某种符合良好家世的优越气质,拥有能展现中产阶级天堂--社会地位--前景的人际关系;他还是个有才华的人,奴役他会格外令人愉快:事实上,这是一个全新触动她本性的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生动的趣味,远胜于她习惯用来对抗现实的那些幻想的“可能性”。
因此,在骑马回家的路上,兄妹俩都心事重重,倾向于沉默。罗莎蒙德构建的基础虽然像往常一样虚无缥缈,但一旦前提预设好,她的想象力却异常具体和现实;没骑到一英里,她已经遥想到婚后生活的服饰和社交场合,决定好了在米德尔马契的住宅,并预见到了将要拜访远方丈夫的贵族亲戚,她可以像掌握学校里的才艺一样彻底吸收他们优雅的举止,从而为最终可能到来的更高地位做好准备。她的预见中没有任何金钱方面的,更不用说低俗的东西:她关心的是那些被认为是高雅的东西,而不是支付它们的金钱。
另一方面,弗雷德的心里却充满了焦虑,即使他惯于乐观,也无法即刻平息。他看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回避费瑟斯通的愚蠢要求,而不招来他甚至比完成这个任务更不喜欢的后果。他父亲已经对他不高兴了,如果他还导致自己家和布尔斯特罗德家之间再多一点冷淡,父亲会更生气。另外,他自己也讨厌去跟叔叔布尔斯特罗德谈话,而且他可能在喝酒后说了许多关于费瑟斯通财产的蠢话,这些话又被传言夸大了。弗雷德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吹嘘能从费瑟斯通这种古怪老守财奴那里得到遗产的家伙,又奉命去乞求证明书,实在是个可怜的角色。但是--那些遗产!他确实有望得到,而且如果放弃,他看不到什么称心的替代方案;此外,他最近欠了一笔债,压得他极其难受,老费瑟斯通几乎已经答应替他还清。整件事小得可怜:他的债务很小,甚至他的遗产也算不上多么可观。弗雷德认识一些人,如果他们知道他惹的麻烦这么小,他都会觉得羞愧。这样的沉思自然产生了一丝厌世的苦涩。生为米德尔马契一个制造商的儿子,注定继承不了什么家业,而那些像梅因沃林和维安这样的人--当然,生活是桩糟糕的买卖,当一个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充满欲望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前景却如此暗淡。
弗雷德没有想过,在这件事里引入布尔斯特罗德的名字是老费瑟斯通的虚构;即使想到了,也不会改变他的处境。他清楚地看到,老人想通过稍微折磨他来行使权力,并且可能还想看到他跟布尔斯特罗德关系紧张而获得某种满足。弗雷德想象自己看透了他叔叔费瑟斯通的灵魂深处,尽管实际上他看到的有一半不过是自己欲望的反射。了解另一个灵魂的困难任务,不属于那些主要意识由自己愿望构成的年轻绅士。
弗雷德自我辩论的主要问题是,他是否应该告诉他父亲,还是设法瞒着父亲解决这件事。很可能是沃尔太太在背后议论他;如果玛丽·加思把沃尔太太的话告诉了罗莎蒙德, 那一定会传到父亲耳朵里,父亲肯定会来问他。他对罗莎蒙德说,当他们放慢速度时--
“玛丽没提别的。但说真的,弗雷德, 我觉得你应该感到羞愧。”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你那么在意玛丽说的话,而且你太粗鲁,不让我说话。”
“至少,弗雷德, 让我劝你别爱上她,因为她说就算你向她求婚,她也不会嫁给你。”
“一点也不。如果不是你招惹她,她不会这么说。”到家之前,弗雷德决定把整件事尽可能简单地向父亲说明,父亲也许会自己承担起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去跟布尔斯特罗德谈。
翻译与词汇解析由 Learn-en.org 英语教研组 资深专家提供,
基于权威英语语料库及文学译本审校,适用于雅思/学术英语深度研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