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leven: 1812 – Chapter thirty-four (第三十四章)

穿过不同院落和巷子后,皮埃尔背着他的小包袱回到了波瓦尔街拐角的格鲁津花园。起初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出发找孩子的地方--如今这里挤满了从房子里拖出来的家什和人群。除了带着家当避难的俄罗斯家庭,还有几个穿着各异的法国士兵。皮埃尔没在意他们,匆匆去找那位官员的家人,想把女儿交还给母亲,然后去救别人。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而且必须赶紧做。奔跑和暑热让他满脸通红,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感受到那种青春、活力和决断--当初跑去救孩子时,这种劲头就涌了上来。那女孩现在安静了,小手抓着他的外套,像只小野兽似的坐在他胳膊上四处张望。他偶尔带着一丝笑意瞥她一眼。在那张惊恐而病弱的小脸上,他似乎看到了某种楚楚可怜的纯真。

他没有在原处找到那位官员或他的妻子。他快步穿行在人群中,扫视着遇到的各色面孔。无意间,他注意到一户格鲁吉亚或亚美尼亚人家:一位异常俊朗的老人,东方人相貌,穿着崭新的呢面羊皮袄和新靴子；一位同类型的老妇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在皮埃尔看来,那年轻女子堪称东方美的极致--轮廓分明的弯眉、乌黑浓密,长而优美的脸上带着平淡的神情,肤色异常柔嫩鲜亮。在散落的物品和空地的人群中,她穿着华贵的缎面斗篷,头戴鲜紫色的披肩,犹如一株娇嫩的异域植物被抛到了雪地上。她坐在老妇人身后的一些包裹上,一动不动地用她那杏仁状的大眼睛透过长睫毛望着面前的泥土。显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美貌,因此惴惴不安。她的面容触动了皮埃尔,他沿着篱笆匆匆走过时,几度回头看她。等他走到篱笆尽头,仍没找到要寻的人,便停下来环顾四周。

怀抱着孩子,他的身影比先前更加显眼,一群俄罗斯男女围拢过来。“你丢了什么人吗,亲爱的？你自己也是上等人吧？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问他。

皮埃尔回答说,这孩子是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的,她原先坐在那里,身边还有别的孩子,他问有谁知道她去了哪里。“哎呀,那准是安费罗夫家的人,”一个老执事对一位麻脸的农妇说。“主怜悯,主怜悯！”他用习惯的低音又补充道。“安费罗夫家？不是,”那女人说。“他们早晨就走了。那准是玛丽·尼古拉耶夫娜家的,或者是伊万诺夫家的！”“他说‘一个女人’,可玛丽·尼古拉耶夫娜是位太太,”一个家仆模样的男农奴说。“你认识她吗？她瘦瘦的,牙齿很长,”皮埃尔说。“那就是玛丽·尼古拉耶夫娜！这些狼崽子冲进来的时候,他们躲进花园里去了,”女人指着那些法国士兵说。“哦,主啊,怜悯！”执事又补了一句。

“往那边去,他们在那儿。就是她！她一直在哭喊,”女人接着说。“就是她。这边,这边！”但皮埃尔没听那女人说话。他已有片刻专心注视着几步开外发生的事。他正看着那户亚美尼亚人家和两个走近他们的法国士兵。其中一个,个子矮小敏捷,穿着蓝外套,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头上戴着一顶睡帽,光着脚。另一个,其外貌特别引起皮埃尔的注意,是个高个子、瘦长、驼背、浅色头发的男人,动作迟缓,表情呆傻。他穿着一件女人穿的粗呢宽松袍子,蓝裤子,一双又大又破的黑森靴。那个穿蓝外套、光着脚的小个子法国人走到亚美尼亚人面前,说了句什么,立刻抓住老人的腿,老人便开始脱靴子。另一个穿粗呢袍子的停在漂亮的亚美尼亚姑娘面前,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默默盯着她。

“喂,把孩子抱走！”皮埃尔急忙而断然地对那女人说,把小女孩递给她。“把她还给她们,还给她们！”他几乎吼叫着,把开始啼哭的孩子放到地上,然后又看向那个法国人和亚美尼亚一家人。老人已经光脚坐在地上。小个子法国人拿到了第二只靴子,正把一只靴子拍打另一只。老人哽咽着说着什么,但皮埃尔只瞥了一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那个穿粗呢袍子的法国人。此刻那人正缓缓地左右摇晃着靠近年轻女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抓住了她的脖子。

美丽的亚美尼亚姑娘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姿势不变,长睫毛低垂,仿佛没看见也没感觉到那士兵在对自己做什么。

就在皮埃尔跑过那几步距离的当口,那穿粗呢袍的高个子掠夺者已从她脖子上扯下了项链--年轻的亚美尼亚姑娘正戴着的,她抓住脖子,尖声叫喊。“放开那个女人！”皮埃尔用嘶哑而暴怒的声音吼道,抓住那士兵圆滚滚的肩膀把他摔到一边。

士兵摔倒,爬起来,跑掉了。但他的同伴丢下靴子,拔出佩剑,气势汹汹地向皮埃尔逼近。“喂,别胡闹！”他喊道。

皮埃尔怒不可遏,什么都忘了,力气陡然增加了十倍。他冲向那个光脚的法国人,对方还没来得及拔出剑,他就把他打翻在地,挥拳猛揍。周围人群中传来赞成的呼喊声,与此同时,一队骑马的法国枪骑兵巡逻队从街角出现了。枪骑兵们小跑着来到皮埃尔和那个法国人跟前,包围了他们。此后发生的事,皮埃尔一点也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打别人,也被打,最后感觉双手被绑,一群法国士兵围着他搜身。

“中尉,他有一把匕首。”这是皮埃尔听清的第一句话。

“啊,武器？”军官说着转向那个和皮埃尔一同被捕的光脚士兵。“好吧,你可以在军事法庭上说清楚。”然后他转向皮埃尔。“你会说法语吗？”皮埃尔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顾四周,没有回答。他的脸大概显得非常可怕,因为军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有四个枪骑兵离开队列,分站在皮埃尔两侧。“你会说法语吗？”军官又问,与皮埃尔保持着距离。“叫翻译来。”

一个穿着俄国便服的小个子从队列中骑马出来,从衣着和说话方式,皮埃尔立刻认出他是莫斯科某店铺的法国店员。“他不像普通人,”翻译仔细打量过皮埃尔后说。“啊,他倒很像个纵火犯,”军官说。“问问他是什么人。”他补充道。“你是谁？”翻译用蹩脚的俄语问道。“你必须回答长官。”“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谁。我是你们的俘虏--抓走我吧！”皮埃尔突然用法语回答。

“啊,啊！”军官皱着眉头咕哝道。“那就,走吧！”

人群聚集在枪骑兵周围。离皮埃尔最近的是那个抱着小女孩的麻脸农妇。巡逻队出发时,她走上前去。“他们要带你上哪儿去啊,可怜的人？”她说。“还有这小丫头,小丫头,既然不是他们的,我该拿她怎么办？”那女人说。“那女人要干什么？”军官问。皮埃尔仿佛醉了。看到自己救下的小女孩,他更加意气昂扬。“她要干什么？”他喃喃道。“她带着我的女儿,我刚从火里把她救出来,”他说。“再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这句无心的谎言,便迈着坚定而胜利的步伐走在法国士兵中间。

这支法国巡逻队是迪罗内尔命令派往莫斯科各条街道,以制止抢劫并特别抓捕纵火犯的队伍--根据高级法国军官当天形成的一般看法,纵火犯是引起火灾的根源。穿过数条街道后,巡逻队又逮捕了五名俄国嫌疑人:一个小店主、两个神学院学生、一个农民、一个家仆农奴,还有几个抢劫者。但在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可疑人物中,皮埃尔被认为最可疑。当所有人都被带去关押在祖博夫街一座充当看守所的大房子里过夜时,皮埃尔被单独另处,严加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