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ive: 1806 - 07 – Chapter thirteen (第十三章)

天色渐暗时,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乘车来到童山宅邸的正门。他们走近房子时,安德烈公爵微笑着让皮埃尔注意后门廊发生的骚动。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背着背包,和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留长发的矮个子年轻男子,看到马车驶来,急忙跑回门口。两个女人追着他们跑出来,四个人都回头望着马车,惊慌地跑上后门廊的台阶。

“那些是玛丽收留的‘神仆’,”安德烈公爵说。“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我父亲。这是她唯一违抗他的事。他命令赶走这些朝圣者,可她却收留他们。”

“可什么是‘神仆’？”皮埃尔问道。

安德烈公爵来不及回答。仆人们出来迎接他们,他问起老公爵在哪里,是否很快就会回来。

老公爵到镇上去了,随时可能回来。

安德烈公爵领着皮埃尔来到他自己的房间,这些房间在他父亲的宅邸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随时准备着他回来使用；然后他去了育儿室。

“我们去看我妹妹吧,”他回来后对皮埃尔说。“我还没找到她,她现在躲着呢,正和她的‘神仆’坐在一起。她活该这样,她会难为情的,但你会看到她的‘神仆’。真是非常有趣。”

“‘神仆’是什么？”皮埃尔问道。

“走吧,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确实很尴尬,他们进去时她脸上泛起红晕。在她舒适的房间里,圣像架前点着灯,一个长鼻子、长发、穿着僧侣长袍的年轻小伙子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身后是一个茶炊。附近的一把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瘦削干瘪的老妇人,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带着温顺的表情。

“安德烈,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公爵小姐带着温和的责备说道,她站在朝圣者们面前,就像母鸡护着鸡雏。

“很高兴见到您。见到您我非常开心,”她对皮埃尔说,同时他吻了她的手。她从小就认识他,现在他与安德烈的友谊、他妻子的不幸遭遇,尤其是他那善良淳朴的面容,都让她对他心生好感。她用那双美丽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说:“我很喜欢你,但请别笑话我的人。”寒暄几句后,他们坐了下来。

“啊,伊万努什卡也在这里！”安德烈公爵微笑着瞥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朝圣者。

“安德烈！”玛丽亚公爵小姐恳求道。

“要知道,她是个女人,”安德烈公爵对皮埃尔说。

“安德烈,看在上帝份上！”玛丽亚公爵小姐重复道。

显然,安德烈公爵对那些朝圣者的讽刺语气,以及玛丽亚公爵小姐保护他们却徒劳无功的尝试,是他们在这一问题上长期形成的关系模式。

“但是,我亲爱的朋友,”安德烈公爵说,“你反倒应该感谢我,因为我正在向皮埃尔解释你和这个年轻人的亲密关系。”

“真的吗？”皮埃尔说着,透过镜框上方好奇而认真地凝视着伊万努什卡的脸（玛丽亚公爵小姐为此特别感激他）。伊万努什卡看到人们在谈论自己,用狡黠的眼神环视了他们所有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为自己的人感到难堪是完全多余的。他们一点也不害臊。老妇人垂下眼睛,却斜着眼看着新来的人,她把茶杯倒扣过来,旁边放着一块咬过的糖,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尽管心里还盼着能再喝一杯茶。伊万努什卡用茶碟小口喝着茶,从眉毛下用狡黠的女性化眼神看着两个年轻人。

“你去过哪里？去基辅了吗？”安德烈公爵问老妇人。

“我去过了,好心的老爷,”她絮絮叨叨地回答。“就在圣诞节前后,我有幸在圣徒的神龛前领受了神圣的天体圣事。而现在,老爷,我从科利亚津来,那里出现了一个伟大而奇妙的恩赐。”

“伊万努什卡和你一起吗？”

“我是一个人去的,恩人,”伊万努什卡说,试图用低沉的嗓音说话。“我是在尤赫诺瓦遇到佩拉格娅的……”

佩拉格娅打断了她同伴的话；她显然很想讲述自己的见闻。

“在科利亚津,老爷,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恩赐。”

“是什么？新发现的圣物吗？”安德烈公爵问道。

“安德烈,你别说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别告诉他,佩拉格娅。”

“不……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喜欢他。他是个善良的人,是上帝的选民,他是个恩人,我记得他给过我十个卢布。我在基辅的时候,疯西里尔对我说（他是上帝的使者,无论冬夏都赤着脚）,他说:‘你为什么不往对的地方去？到科利亚津去,那里显现了一幅上帝圣母显灵的圣像。’听了这些话,我就告别了圣徒们,动身去了。”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那个朝圣女人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就来了,老爷,人们对我说:‘一个巨大的恩赐显现了,圣油从我们受祝福的圣母、上帝的童贞圣母的脸颊上滴落下来。’……”

“好了,好了,你以后再说吧,”玛丽亚公爵小姐红着脸说。

“让我问她,”皮埃尔说。“你们亲眼看到了吗？”他问道。

“噢,是的,老爷,我有幸得见。那面容放出光芒,如同天光,从圣母脸颊上不断滴落……”

“可是,老天爷,这准是个骗局！”皮埃尔天真地说,他刚才一直在专注地听着朝圣者的话。

“哎呀,老爷,您说的什么话？”惊恐的佩拉格娅叫道,转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寻求支持。

“他们是在欺骗百姓,”他重复道。

“主耶稣基督！”朝圣女人画着十字叫道。“哎呀,老爷,您可不能这么说！从前有位将军,他不相信,还说‘和尚们骗人’,话音刚落他就瞎了。他梦见基辅地下墓穴的圣母来对他说:‘相信我,我会让你痊愈。’于是他乞求道:‘带我去她那儿,带我去她那儿。’我跟你说的都是真话,我亲眼所见。人把他带去了,他已经完全瞎了,直接被带到她面前,他走到她跟前,跪下来说:‘让我复明吧,’他说,‘我把沙皇赏赐的东西献给您。’我亲眼看到的,老爷,那颗星就嵌在圣像里。结果怎么样？他果然重见光明了！说这种话是要遭罪的。上帝会惩罚你的,”她警告着转向皮埃尔说。

“那颗星怎么嵌进圣像里的？”皮埃尔问道。

“那么圣母是晋升为将军了吗？”安德烈公爵微笑着说道。

佩拉格娅突然脸色煞白,双手合十。

“哎呀,老爷,老爷,这是多大的罪过！您还有儿子呢！”她说着,苍白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老爷,您说的什么话！上帝宽恕您吧！”她画了个十字。“主宽恕他吧！亲爱的,这是什么意思？……”她转向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道。她站起身来,几乎要哭了,开始收拾她的背包。她显然感到又害怕又羞愧,竟在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家接受了施舍,但同时又为不得不放弃这家的施舍而感到惋惜。

“唉,你何必要这样呢？”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你为什么到我这儿来？……”

“好了,佩拉格娅,我是开玩笑的,”皮埃尔说。“公爵小姐,我发誓,我无意冒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开个玩笑,”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试图消除冒犯。“都是我不好,安德烈也只是开个玩笑。”

佩拉格娅迟疑地停了下来,但皮埃尔脸上流露出真诚的忏悔,而安德烈公爵又那么温顺地时而看看她,时而又看看皮埃尔,她渐渐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