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Epilogue: 1813 - 20 – Chapter eight (第八章)

有一桩与他管理相关的事有时令尼古拉烦恼,那就是他的暴躁脾气,以及他作为老骠骑兵习惯动辄挥拳的老毛病。起初,他觉得这没什么可指责的,但结婚后的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式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有一年夏天,他派人把博古恰罗沃的村长叫来--此人是在德龙死后接任的,被指责有欺骗行为和各种违规之举。尼古拉走到门廊上去质问他,村长才回答了几句,就听到哭喊和殴打的声响。回到屋里用午餐时,尼古拉走到妻子身边,她正低头坐在绣架前,他像往常一样开始讲自己上午做的事。其中提到了博古恰罗沃的村长。伯爵夫人玛丽脸红了又白,但仍低着头,双唇紧闭,坐着不答理丈夫。

“真是个蛮横的无赖！”他喊道,一想到那人就又激动起来。“要是他跟我说他喝醉了没看见……可是你怎么了,玛丽？”他突然问道。伯爵夫人玛丽抬起头,想说话,但又急忙低下,嘴唇抿了起来。

“哎呀,到底怎么了,我亲爱的？”相貌平凡的伯爵夫人玛丽一旦流泪反而更好看了。她从不为痛苦或烦恼而哭,总是因为悲伤或怜悯,而哭泣时,她那明亮的眼睛便散发出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当尼古拉握住她的手,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尼古拉,我看见了……是他不对,可你为什么……尼古拉！”她双手掩面。尼古拉一言不发。他脸涨得通红,离开她身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明白她为什么哭,但心里不能立刻赞同她--他认为从小习以为常的事怎么会是错的呢。“这只是多愁善感、妇人之见,还是她才是对的？”他问自己。还没想明白,他又瞥了一眼她那张充满爱意和痛苦的脸,突然意识到她是对的,而他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在违背本心。

“玛丽,”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再也不会发生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他用颤抖的声音重复道,像个请求原谅的男孩。伯爵夫人的泪水流得更快了。她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尼古拉,你什么时候把浮雕宝石戒指弄坏了？”她看着他那戴着拉奥孔头像浮雕宝石戒指的手指问道,想转移话题。

“今天--就是那同一件事。哦,玛丽,别提醒我了！”他又脸红了。“我以名誉发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就让这个永远提醒我,”他指着那枚断裂的戒指说。从那以后,每当与村里的长老或管家争论时,血涌上脸,拳头开始攥紧,尼古拉就会转动手指上那枚断裂的戒指,在那个令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眼睛。不过一年内他还是有一两次失控,之后他会去向妻子忏悔,并再次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玛丽,你一定会瞧不起我！”他会说。“我活该。”“如果你觉得无法控制自己,就应该离开,立刻离开,”她会伤心地回答,试图安慰丈夫。

在本省的贵族中,尼古拉受人尊敬,但不讨人喜欢。他不关心本阶层的利益,因此有人认为他傲慢,有人则认为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都忙于农庄的活计。秋天,他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投入狩猎--带着猎队离家一两个月。冬天,他巡视其他的村庄,或者读书消遣。他读的书主要是历史类,每年在这方面花一笔钱。他在收集,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套严肃的藏书,并且规定自己买来的书必须全部读完。他总是神情庄重地坐在书房里阅读--这件事最初是作为责任强加给自己的,后来却变成了一种习惯,带给他一种特殊的乐趣和一种意识--自己在做正经事。冬天,除了偶尔外出办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与家人融为一体,关注孩子们与母亲相处的每个细节。他与妻子的和谐越来越紧密,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从他结婚起,索尼娅就一直住在他家。在那之前,尼古拉已经向妻子坦白了自己与索尼娅之间的一切,责备自己,称赞她。他请求玛丽亚公爵小姐对他的表妹温柔和善。她完全明白他对索尼娅所犯的错,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并且以为是自己的财富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在任何方面都挑不出索尼娅的毛病,并努力喜欢她,但常常对她怀有一种恶意,无法克服。

有一次,她跟朋友娜塔莎谈起索尼娅和她自己对她的不公。“你知道吗,”娜塔莎说,“你读了那么多福音书--里面有一段话正好适合索尼娅。”“什么话？”伯爵夫人玛丽惊讶地问。“‘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你记得吗？她就是那个没有的；为什么没有,我不知道。也许她缺乏自私心,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被夺去,一切都被夺去了。有时候我非常替她难过。以前我很希望尼古拉娶她,但我总有一种预感,这事成不了。她是一朵不结果的花,你知道--就像某些草莓的花。有时候我替她难过,有时候我又想,她并不像你我那样感受到痛苦。”尽管伯爵夫人玛丽告诉娜塔莎,《福音书》里那些话必须有不同的理解,但看着索尼娅,她同意娜塔莎的解释。看起来索尼娅确实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多难,而且已经完全接受了不结果的花的命运。她似乎不是对某个个体,而是对整个家庭产生了感情。像猫一样,她依恋的不是人,而是这个家。她服侍老伯爵夫人,宠爱和溺爱孩子们,随时准备提供她所擅长的小小服务,而这一切都被不知不觉地接受,却缺少足够的感激。

童山的庄园已经重建,虽然规模比不上老公爵在世时。在资金拮据的情况下动工的建筑,极其简陋。建立在旧石基上的巨大房子是木质的,只在内部抹了灰泥。地板是松木的,家具非常简单,只有硬沙发、扶手椅、桌子和椅子,都是自家的农奴木匠用自家的桦木做的。房子很宽敞,有供家仆住的房间和来访客人住的套间。有时罗斯托夫一家和博尔孔斯基家的亲戚会全家出动,带着十六匹马和几十个仆人来到童山,住上几个月。除此之外,每年四次,在主人夫妇的命名日和生日,会有多达百名客人聚集在这里一两天。其余的日子,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日常事务、早餐、午餐、晚餐、宵夜,都由庄园的出产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