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尤利西斯》第1章,包含英文原文、简体中文翻译、详细的雅思词汇与解释,以及英文原版音频。聆听并提升你的阅读技能。
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禽畜的内脏。他喜欢浓稠的杂碎汤、有嚼劲的砂囊、填馅儿烤心、裹着面包糠的煎肝片和炸鳕鱼卵。最爱的还是烤羊腰,那淡淡的尿骚味在舌尖上留下一抹绝妙的回甘。
他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走动,脑海里想着腰子,顺手把凹凸不平的托盘上的早餐用具摆正。厨房里透着清冷的光和空气,门外却是夏日清晨和煦的天地。这让他觉得有点饿了。
再抹两片黄油面包:三片、四片:好了。她不喜欢盘子里堆得满满的。好了。他转身离开托盘,从炉架上提起水壶,斜搁在火上。水壶蹲在那儿,又钝又矮,壶嘴向外伸着。很快就能喝上茶了。不错。嘴巴发干。猫咪高翘着尾巴,僵硬地绕着桌腿踱步。
猫咪喵喵地回应,又僵硬地绕着桌腿踱步,喵喵叫着。它就喜欢这么在我写字台上踱步。呼噜。挠挠我的头。呼噜。
布卢姆先生好奇而慈爱地注视着那轻捷的黑影。看着就舒服:油光水滑的皮毛,尾巴根底下那颗白钮扣似的斑点,翠绿闪烁的眼睛。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都说它们笨。可它们听懂我们的话,比我们听懂它们的还多。它爱听懂的都听懂了。而且记仇。残忍。它的天性。奇怪的是老鼠从来不叫。好像还挺喜欢。不知道它看我是啥样。像座塔那么高?不对,它能跳到我身上。
“它怕鸡,”他嘲弄地说。“怕咯咯鸡。我从没见过像你这只小猫咪这么笨的。”
她从贪婪而羞怯地半闭的眼睑下眨着眼,拉长声音哀怨地叫着,露出奶白色的牙齿。他看着那黑色的眼缝因贪婪而越来越窄,直到她的眼睛变成绿宝石。于是他走到碗柜前,拿起汉隆送奶工刚给他灌满的奶罐,将冒着热泡泡的牛奶倒在碟子里,然后慢慢放在地板上。
看着她翘起三次碟子,又轻轻地舔舔,在微弱的光线下,那根根竖立的毛发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不知道剪掉它们,是不是就不能抓老鼠了?为什么?也许尖端在黑暗中会闪光。或者是在黑暗中有触角的作用。
他听着她舔食的声音。火腿蛋,不行。天这么旱,鸡蛋不新鲜。得喝纯淡水。星期四:也不是去巴克利那儿买羊腰的好日子。黄油煎,撒点胡椒。不如去德鲁加茨那儿买猪腰。趁水壶烧开的功夫。她舔得慢了,然后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它们的舌头为什么那么粗糙?为了舔得更干净,全是细孔。没什么它能吃的?他环顾四周。没有。
他穿着咯吱作响的靴子悄悄走上楼梯,来到门厅,在卧室门口停住。她也许想吃点可口的东西。早上她喜欢薄黄油面包。不过或许:偶尔一次。
不。她什么也不要。接着他听见一声温暖厚重的叹息,更轻柔了,她翻了个身,床架上松动的黄铜环叮当作响。那些环真得拾掇好了。可惜。一路从直布罗陀运来的。她学的那么点西班牙语全忘了。不知道她父亲花了多少钱买的。老式样。啊,对了!当然。是在总督拍卖会上买的。敲了他一笔。老特威迪砍起价来跟铁钉似的。没错,先生。那时在普列文。我是从行伍中升上来的,先生,我以此为荣。不过他脑子够灵,在邮票上捞了一笔。那倒是挺有远见。
他的手从帽钩上取下帽子,旁边挂着他那件绣着姓名首字母的厚大衣和从失物招领处买的二手雨衣。邮票:粘性贴画。敢情有不少军官也参与其中。当然啦。他帽子冠部汗湿的标签默默地告诉他:普拉斯托高级帽。他迅速朝皮帽圈内侧瞥了一眼。白色纸条。很安全。
在门口台阶上,他摸了摸后裤兜找弹簧锁钥匙。不在那儿。留在换下的裤子里了。得拿回来。土豆我倒有。吱嘎作响的衣柜。别吵醒她了。那次她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他轻轻地把大门拉上,再拉紧些,直到门底下的弹簧碰垫轻轻地落在门槛上,像个耷拉着的盖子。看起来像是锁了。反正我回来之前没事。
他避开七十五号那扇松动的地窖门,走到有阳光的一边。太阳正靠近乔治教堂的尖顶。我看今天会很暖和。尤其穿着这身黑衣服,感觉更热。黑色吸热、导热,(是折射吗?)。但我没法穿那套浅色西装。那就成野餐了。他在怡人的暖意中走着,眼皮不时静静地垂下。博兰的面包车在送面包,托盘上是我们每日的面包,但她更喜欢昨天的面包,外皮酥脆的牛角面包,热乎乎的。让人感觉年轻。东方某处:清晨:破晓出发。绕着太阳前面走,抢先他一步。永远这么下去,从理论上讲就永远不会变老。沿着海滩走,陌生的土地,来到一座城门口,那里有哨兵,也是个老兵,老特威迪的大胡子,倚着一根长长的矛。走过有遮阳篷的街道。裹着头巾的面孔擦肩而过。地毯商店的黑暗洞穴,大个子,可怕的图尔科,盘腿坐着,抽着螺旋烟斗。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喝点茴香水,果子露。整天闲逛。也许会碰到一两个强盗。好吧,碰到了。黄昏将近。清真寺的影子映在柱子间:祭司拿着卷好的经卷。树木轻颤,信号,晚风。我继续前行。金色的天空渐渐暗淡。一位母亲从门口注视着我。她用她那黑暗的语言呼唤孩子们回家。高墙:里面传来拨弦声。夜空,月亮,紫罗兰,颜色如莫莉的新吊袜带。弦声。听。一个女孩在弹那种乐器,你们管它叫什么:扬琴。我走过。
也许根本就毫不相干。就是你在书里读到的那种:追踪太阳的足迹。扉页上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他笑了,自得其乐。阿瑟·格里菲斯关于《自由人报》社论上方刊头的评论:一轮地方自治的太阳从爱尔兰银行后面的巷子里向西北方升起。他继续得意地笑着。妙笔:地方自治的太阳从西北方升起。
他走近拉里·奥罗克的店。从地窖的铁栅栏里飘出浓啤酒的浊气。敞开的门里,酒吧散发出生姜、茶末、饼干糊的气味。不过,好店:正好在市区交通的尽头。比如说麦克奥利那家店:位置不好。当然,如果沿着北环路从牲畜市场修一条电车轨道到码头,地价会立刻飙升。
百叶窗上方露出一个秃头。狡猾的老家伙。拉他做广告没用。不过他是最懂自己生意的。就是他,准没错,我大胆的拉里,穿着衬衫袖子靠在糖桶上,看着系围裙的助理牧师用拖把和水桶擦地。西蒙·德迪勒斯眯起眼睛学他学得惟妙惟肖。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事,奥罗克先生?你知道吗?俄国人,他们只是日本人的八点钟早餐。
停下来说句话:也许谈谈葬礼。可怜的迪格纳姆,真让人难过,奥罗克先生。
拐进多塞特街,他精神抖擞地朝门口打招呼:
他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从利特里姆郡来的红发助理牧师们,先是清洗空瓶子,老头儿在地窖里。然后,你瞧,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亚当·芬德莱特或者丹·塔伦。再然后就是竞争变弱。全民口渴。一个有趣的谜题:穿越都柏林而不经过一家酒吧。省不了钱。也许是靠醉鬼。收三块,找五块。那算什么,这儿一先令,那儿一先令,零零碎碎。也许靠批发订单。跟城里跑业务的耍两面派。你跟老板说好,咱们分账,明白吗?
一个月光卖黑啤酒能赚多少?就算十桶吧。就算他能拿一成回扣。不止。一成五。他经过圣约瑟夫国立学校。孩子们吵吵嚷嚷。窗户开着。新鲜空气有助于记忆。或者用唱歌的方式。阿伯斯迪菲基。孩子们?是的。因尼斯图克。因尼斯哈克。因尼斯博芬。在学他们的地理。我的。斯利弗布鲁姆。
他在德鲁加茨的橱窗前停下来,盯着那一挂挂香肠、大红肠、黑白肠。十五乘以。数字在他脑海里变得煞白,解不出来:他不高兴,就让它们消散了。闪闪发亮的香肠串,塞满了碎肉,饱餐着他的目光,他平静地吸进熟辣的猪血味那温吞的气息。
柳叶图案的盘子里有一块腰子正在渗出血滴:最后一块了。他站在柜台边隔壁女孩的身旁。她也会买吗,照着手里纸条上的单子念?皮肤粗糙:洗碱水。还有一磅半丹尼香肠。他的目光落在她矫健的臀部上。姓伍兹。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老婆年纪不小了。新来的血。不准有追求者。手臂结实。在晾衣绳上拍打地毯。她使劲拍呢,天哪。她那条歪歪扭扭的裙子每拍一下就甩一下。
那个雪貂眼睛的猪肉贩手指上斑斑点点,把剪下来的香肠叠好,香肠粉红。肉不错:像栏养的肥小母牛。
他从一叠裁好的纸中拿起一页:提比利亚湖畔金奈勒特的模范农场。可以成为理想的冬季疗养地。摩西·蒙蒂菲奥里。我想就是他。农舍,围墙,模糊不清的牛在啃草。他把纸页拿远些:有趣:凑近了读,标题,模糊的啃草的牛,纸页沙沙响。一头白色的小母牛。牲畜市场那些早晨,牲口在圈里哞叫,打着烙印的羊,粪便扑通落下,穿着平头钉靴子的饲养员在垃圾堆里跋涉,用手掌拍打着成熟的后腿肉,“这可是上等货”,没剥皮的鞭子握在手里。他耐心地把纸页斜拿着,集中精神和意志,他柔和顺从的目光静止不动。那歪歪扭扭的裙子甩啊,一下又一下。
猪肉贩从那叠纸上扯下两张,包好她的上等香肠,做了个红色的鬼脸。
她大胆地笑着递上一枚硬币,伸出粗壮的手腕。
布卢姆先生迅速指了指。追上她,如果她走得慢,就跟在她那移动的臀部后面。早上第一眼就看到这个,真愉快。快点,妈的。趁热打铁。她站在店外的阳光下,懒洋洋地向右溜达。他用鼻子叹了口气:她们永远不会懂。被碱水泡粗的手。还有结壳的脚趾甲。破烂的棕色圣衣,护着她两面。被忽视的刺痛在他胸中化作了微弱的快感。换个人:一个不当班的警察在埃克尔斯巷搂着她。她们喜欢块头大的。上等香肠。哦,警察先生,我在树林里迷路了。
他的手接过那块湿润柔软的腺体,滑进侧兜。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橡胶凸粒上。硬币躺着,快速被识别,然后快速滑落,一枚接一枚,滑进钱柜。
一双狐狸眼睛里闪烁着一点急切的火光向他道谢。他片刻后移开目光。不:最好别:下次再说。
他沿着多塞特街往回走,神情严肃地读着。阿根达特·内塔伊姆:种植者公司。向土耳其政府购买废弃的沙地,种植桉树。适合遮荫、燃料和建筑材料。雅法北部的橙园和大片甜瓜田。你付八十马克,他们就为你种一杜纳亩的地,种橄榄、橙子、杏仁或枸橼。橄榄便宜:橙子需要人工灌溉。每年你都会收到收成。你的名字作为终身所有者登记在工会的册子里。可以首付十马克,余额按年分期付款。布莱布特罗伊大街34号,柏林W.15区。
他看着那些牛,在银色的热气中变得模糊。银粉般的橄榄树。宁静悠长的日子:修剪、成熟。橄榄装在罐子里,是吧?我从安德鲁斯那儿还剩几颗。莫莉把它们吐出来。现在她尝过那味道了。橙子用薄纸包着装在板条箱里。还有枸橼。不知道可怜的西特伦还在不在圣凯文游廊街。还有马斯基安斯基拿着那把老齐特琴。我们那时度过多少愉快的夜晚啊。莫莉坐在西特伦的柳条椅里。拿在手里真舒服,冰凉滑腻的水果,举到鼻子前闻那香气。就像那样,浓郁、甜美、野性的香气。年复一年,总是一样。莫伊塞尔告诉我,它们卖价也很高。杨梅市街:普莱森茨街:愉快的旧时光。必须毫无瑕疵,他说。一路运来:西班牙、直布罗陀、地中海、黎凡特。板条箱在雅法码头一字排开,伙计在簿子上打勾,工人们光着脚穿着肮脏的工装裤搬运。那儿有那个,你管他叫什么来着。你好?没看见。认识的人只是打个招呼有点烦。他背影很像那个挪威船长。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碰到他。洒水车。为了惹雨。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不,不是那样。一片贫瘠的土地,荒芜的旷野。火山湖,死海:没有鱼,没有水草,深深沉入地下。没有风能扬起那波浪,灰色的金属,有毒的雾水。
他们称之为硫磺如雨般降下:平原上的城邦:所多玛、蛾摩拉、以东。都是死的名字。死地上的死海,灰濛濛的,古老。现在老了。它承载过最古老、最初的种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从卡西迪的店铺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细颈酒瓶。最古老的人民。流浪到远方,遍及大地,从被掳之地到被掳之地,繁衍、死亡、到处出生。它现在就躺在那里。现在它再也承载不下了。死了:一个老妇人的:世界那灰暗干瘪的阴道。
灰色的恐惧灼烧着他的肌肤。他把那页纸折进口袋,拐进埃克尔斯街,匆匆往家赶。冷油沿着血管滑动,冻僵他的血液:岁月用盐外壳包裹着他。好吧,我现在在这儿。是的,我现在在这儿。早晨的口腔,不好的意象。今天起床不顺。必须重新开始那些桑多的体操。双手撑地。斑驳的棕色砖房。八十号仍然空着。怎么回事?估价只有二十八英镑。塔楼,巴特斯比,诺思,麦克阿瑟:客厅窗户上贴满了广告。像贴在一只痛眼上的膏药。闻闻茶水的轻柔烟气,平底锅的蒸汽,咝咝作响的黄油。靠近她温暖的被窝,闻那香气。是的,是的。
温暖的阳光迅速从伯克利路跑来,轻盈地穿着凉鞋,沿着逐渐明亮的人行道。跑啊,她跑着来见我,一个金发在风中飘扬的女孩。
大厅地板上放着两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他弯腰拾起。玛丽昂·布鲁姆太太。他加速的心跳立刻慢了下来。粗犷的笔迹。玛丽昂太太。
走进卧室,他半闭着眼睛,穿过温暖的黄色暮光,走向她蓬乱的头发。
“一封是米莉写给我的,”他小心地说,“还有一张给你的明信片。还有一封给你的信。”
他把她的明信片和信放在斜纹布床罩上,靠近她膝盖弯曲处。
他轻轻拉上窗帘到一半,用后退的目光瞥见她瞥了一眼信,然后掖到枕头底下。
他一直等到她把明信片放到一边,又慢慢地蜷缩回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快点泡茶,”她说。“我渴死了。”
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清理椅子;她的条纹衬裙,扔着的脏内衣:他一把抱起,放在床脚。
果然开了:壶嘴里冒出一缕蒸汽。他烫了烫茶壶,涮干净,放进满满四勺茶叶,然后倾斜水壶让水流入。放好泡着,他取下壶,把平底锅压进燃煤里,看着那块黄油滑动、融化。他拆开腰子包装时,猫饥饿地对着他叫。给她太多肉,她就不抓老鼠了。说他们不吃猪肉。符合教规。喏。他把沾血的纸扔给猫,把腰子丢进咝咝作响的黄油酱里。胡椒。他用手指从缺口的蛋杯里环状撒下。
然后他撕开信,浏览着页面。谢谢:新贝雷帽:科格伦先生:欧韦尔湖野餐:年轻学生:布莱泽斯·博伊兰的海滨女郎。
茶泡好了。他给自己倒满那只有点仿制的皇冠德比茶杯,笑了。傻米莉的生日礼物。那时她才五岁。不,等等:四岁。我给了她那条她弄断的人造琥珀项链。帮她把折好的棕色纸片放进信箱。他笑着,倒茶。
哦,米莉·布卢姆,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的镜子,从夜晚到清晨。我宁愿你一文不名,也不要凯蒂·基奥带着她的驴子和花园。
可怜的老古德温教授。糟透了的老家伙。不过他倒是个有礼貌的老头。他用老派的方式向莫莉鞠躬送下舞台。还有他丝质礼帽里的小镜子。那天晚上米莉把它带进客厅。哦,看我在古德温教授帽子里发现了什么!我们都笑了。那时性意识就已经萌芽了。她是个活泼的小东西。
他用叉子戳起腰子翻了个面;然后把茶壶放在托盘上。他端起来时,茶壶的凸起碰了一下。上面都齐了吗?黄油面包,四片,糖,勺子,她的奶油。好了。他端着上楼,拇指勾着茶壶柄。
他用膝盖推开门,端着托盘进去,放在床头旁边的椅子上。
她敏捷地撑起身子,手肘支在枕头上,弄得铜环叮当作响。他平静地看着她庞大的身躯,以及她宽松睡衣里向下垂着的柔软大乳房,像母山羊的乳房。她卧在床上的体温升起,混合着她倒茶的芬芳。
带凹痕的枕头下露出一角撕开的信封。他正要走,又停了下来整理床罩。
“哦,博伊兰,”她说。“他带来节目单。”
“《让我们携手同行》和J.C.多伊尔一起,”她说,“还有《爱情古老的甜歌》。”
她丰满的嘴唇喝着茶,微笑着。那些香烧过之后第二天留下的气味很难闻。像发臭的花水。
她把一块面包对折塞进嘴里,问道: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从床上拿起一条她脏衬裤的裤腿。不是这个?然后,一条扭成灰色的吊袜带绕在一只长袜上:皱巴巴的,鞋底发亮。
他这里那里摸了摸。Voglio e non vorrei。不知道她念得对不对:voglio。不在床上。肯定滑下去了。他弯腰撩起床帷。那本书,掉在地上,摊开着靠在那个橙色钥匙图案的尿壶的凸起处。
“拿过来让我看看,”她说。“我在里面做了个记号。有个词我想问问你。”
她喝了一大口茶,杯子没拿手柄,然后迅速在毯子上擦擦指尖,开始用发夹在书里找,直到找到那个词。
他俯下身,在她修得发亮的拇指甲旁边读着。
“灵魂转生,”他皱着眉头说。“是希腊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灵魂的转世。”
他笑了,斜眼瞟着她嘲弄的眼睛。还是那双年轻的眼睛。猜谜游戏后的第一晚。海豚仓。他翻过脏污的书页。《鲁比》:马戏团的骄傲。你好。插图。凶猛的意大利人拿着马车鞭。肯定是《鲁比》,马戏团的骄傲,躺在地板上裸体。床单好心借来。怪物马费伊停手,咒骂着把受害者扔开。背后都是残忍。被麻醉的动物。亨格勒马戏团的空中飞人。不得不别过脸去。围观的人群张口结舌。摔断你的脖子,我们就笑破肚皮。他们一家子。从小就收拾他们,好让他们灵魂转生。我们死后还能活着。我们的灵魂。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迪格纳姆的灵魂……
“读完了,”她说。“里面没什么淫秽的东西。她是不是一直爱着第一个家伙?”
得续借那本卡佩尔街图书馆的书,不然他们会写信给我的担保人卡尼。转世:就是这个词。
“有些人相信,”他说,“我们死后在另一个身体里继续活着,我们前世活过。他们称之为转世。我们都在数千年前或某个其他星球上在地球上活过。他们说我们已经忘记了。有些人说他们记得前世的经历。”
凝滞的奶油在她的茶里旋绕成螺旋形。最好提醒她那个词:灵魂转生。举例更好。举例?
床上方挂着一幅《仙女沐浴》。随《照片点滴》复活节号附赠:精美的艺术彩色杰作。你先喝茶,再加牛奶。跟她披散头发的样子有点像:更苗条。我花了三先令六便士配了那个框子。她说挂床头上方好看。裸体仙女:希腊:比如,当时生活着的人。
“灵魂转生,”他说,“就是古希腊人所说的。他们曾经相信,比如,你可以变成动物或树。比如他们称之为仙女的东西。”
她的勺子停止了搅动糖。她凝视着前方,翘起的鼻孔吸着气。
“有股烧焦的味道,”她说。“你炉子上没放什么东西吧?”
他粗鲁地把书塞进内袋,脚趾绊到破旧的五斗柜,急忙朝气味的方向冲出去,迈着慌乱的鹭鸶腿匆匆下楼。一股刺鼻的烟从平底锅的一侧愤怒地喷出。他用叉子尖戳到腰子底下,把它剥离下来,翻转过来。只焦了一点点。他把腰子倒到盘子里,让那点棕色的肉汁滴在上面。现在该喝茶了。他坐下,切了一片面包,抹上黄油。他把烧焦的部分切掉扔给猫。然后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品味着那美味而有韧性的肉。火候正好。喝口茶。他又切了几小块面包,蘸了肉汁放进嘴里。刚才说的那个年轻学生和野餐是怎么回事?他弄平身旁的信,一边嚼一边慢慢读,又蘸了一块面包在肉汁里,送到嘴边。
最亲爱的爸比 非常感谢你送我可爱的生日礼物。我戴着非常合适。大家都说我是新贝雷帽里的美人儿。我收到了妈妈可爱的奶油礼盒,我正要写信。她们真可爱。现在我在照相这一行进步很快。科格伦先生给我和威洛比太太拍了照。洗出来就寄。昨天我们生意很好。赶集日,所有赶集的人都来了。星期一我们打算和几个朋友去欧韦尔湖搞个野餐。代我向妈妈问好,送给你一个大大的吻和感谢。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弹钢琴。星期六在格里维尔纹章旅馆有场音乐会。有个年轻学生晚上来这儿,名叫班农,他的表亲或什么人是有钱人,他唱博伊兰的(我刚要写成布莱泽斯·博伊兰的)那首关于海滨女郎的歌。告诉他,傻米莉代我致以最好的问候。现在我得搁笔了。最深情的爱 你的爱女 米莉 又及:写得不好请原谅,赶时间。拜拜。M。
昨天十五岁。奇怪,也是十五号。她头一次离家过生日。分离。记得她出生的那个夏日的早晨,跑去登齐尔街敲桑顿太太的门。快乐的老太太。她一定接生过很多婴儿。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怜的小鲁迪活不了。好吧,上帝是仁慈的,先生。她立刻知道了。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该十一岁了。
他那茫然的脸怜悯地凝视着附言。写得不好请原谅。赶时间。楼下钢琴声。开始活跃了。在XL咖啡馆为手镯跟她吵过一架。不肯吃蛋糕,也不说话,也不看。捣蛋鬼。他蘸了其他几块面包在肉汁里,一块接一块地吃腰子。每周十二先令六便士。不多。不过,她也许会更糟。音乐厅舞台。年轻学生。他喝了一大口凉了的茶把食物冲下去。然后又把信读了一遍:两遍。
哦,好吧:她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但如果不是呢?不,什么事也没发生。当然也可能发生。总之等发生了再说。一个野性的小东西。她纤细的腿跑上楼梯。命运。现在成熟了。
他望着厨房的窗户,带着烦恼的慈爱笑了。那天我在街上抓住她捏自己的脸颊想弄红。有点贫血。喝奶喝得太久了。那天在“爱尔兰之君”号上绕着基什。该死的旧船颠簸得很。一点也不害怕。她的淡蓝色围巾在风中松散地飘着,头发也飘着。
全是酒窝的脸颊和卷发,你的头简直要晕啦。
海滨女郎。撕开的信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车夫那天歇工,唱着歌。家庭的朋友。晕啦,他说。带灯的码头,夏夜,乐队。
米莉也是。初吻。现在早已远去。玛丽昂太太。现在仰卧着,数着头发丝,微笑,编辫子。
一阵柔和的不安、遗憾,顺着他的脊椎流下,越来越强烈。会发生,是的。阻止。没用:动不了。女孩甜蜜轻柔的嘴唇。也会发生。他感觉到那阵不安的浪潮席卷了他。现在动弹也没用。被吻过的嘴唇,正在吻,吻过了。女人丰满黏糊的嘴唇。她还是待在那儿好:离家远。让她有事做。想要一只狗来消磨时间。也许可以到那儿去一趟。八月银行假日,来回只要两先令六便士。不过还有六个星期。也许能弄个记者证。或者通过麦科伊。
猫舔干净了全身的毛,回到沾了肉的纸上,嗅了嗅,然后走到门口。它回头看着他,喵喵叫。想出去。等在门前,总会有开门的时候。让她等着。来回走动。有静电。空气中有雷雨。它刚才还背对着火在洗耳朵。
他感到沉重、饱满:然后肚子里一阵轻微的松动。他站起来,解开裤腰。猫对着他喵喵叫。
沉重感:热天要来了。懒得爬到楼上楼梯口。
一张报纸。他喜欢蹲坑时读。霍普不会在我正……时来敲门吧。
在桌子里他找到一本旧《趣闻》。他把它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打开门。猫轻快地跳着上楼。啊,想上楼,蜷成一团睡在床上。
他走出后门来到花园:站住听听隔壁花园。没有声音。也许在晾衣服。女佣在花园里。晴朗的早晨。
他弯腰看了看墙边长着一排瘦削的薄荷。在这儿做个凉亭。红花菜豆。五叶地锦。得给整个地方施肥,土壤贫瘠。涂一层硫磺肝。没有粪肥的土都这样。家庭污水。壤土,这是什么?隔壁花园里的母鸡:它们的粪便是很好的表肥。当然,贝斯特的还是牛粪,尤其是喂了那些油饼之后。覆盖粪肥。贝斯特的东西清洁女士的羊皮手套。脏东西能清洁。灰也行。改造整个地方。在那儿角落里种豌豆。生菜。这样就有新鲜蔬菜了。不过花园也有缺点。那只蜜蜂或大苍蝇,圣灵降临节前那个星期一。
他继续走。我的帽子呢,顺便问一下?肯定又挂回钉子上去了。或者掉在地板上了。奇怪我记不得了。门厅架子上太满。四把伞,她的雨衣。捡起信。德拉戈商店的铃声。奇怪我那时正想着这个。棕色发油抹在领子上。刚洗了洗。不知道今天早上有没有时间洗个澡。塔拉街。据说售票处那家伙跟詹姆斯·斯蒂芬斯跑了。奥布莱恩。德鲁加茨那家伙声音低沉。阿根达特是什么?好了,小姐。热心人。他一脚踢开厕所那扇破门。小心别把裤子弄脏了,等会儿还要去葬礼。他走进去,低着头穿过低矮的门楣。门虚掩着,在霉烂石灰和旧蜘蛛网的臭气中,他解下背带。坐下之前,他从缝隙里偷看隔壁的窗户。国王在他的账房里。没人。
他蹲在茅坑上,摊开报纸,在裸露的膝盖上翻动书页。找点新鲜容易读的。不用着急。看一会儿。我们的获奖小品:《马查姆的绝招》。作者:菲利普·博福伊先生,伦敦剧友俱乐部。稿酬按每栏一几尼支付。三栏半。三英镑三先令。三英镑十三先令六便士。
他静静地读着,克制着自己,第一栏,然后半推半就地开始读第二栏。读到一半时,他最后的抵抗也放弃了,任由自己的肠子静静地放松,一边读着,耐心地读着,昨天有点便秘的感觉完全消失了。霍普不要太大,又引发痔疮。不,正好。对了。啊!便秘。一粒鼠李皮片剂。生活本可以如此。这故事没让他动心或感动,但它是那么敏捷而利落。现在什么都能登。无聊的季节。他继续读着,平静地坐着,身下升起自己的气味。当然利落。马查姆经常想起那个绝招,靠它赢得了那个现在……的爱笑的女巫。开头和结尾都很有道德。手拉手。机灵。他回头看了看刚才读过的内容,同时感觉自己的尿液静静地流淌,他善意地羡慕写了这故事并获得了三英镑十三先令六便士稿酬的博福伊先生。也许可以写个短篇。署名L.M.布鲁姆>>夫妇。为某句谚语编个故事。哪句?我以前总喜欢在她换衣服时把她说的记在袖口上。不喜欢一起换衣服。刮胡子把自己划伤了。咬住下唇,扣上裙子的开叉口。给她计时。9点15分。罗伯茨付你钱了吗?9点20分。格蕾塔·康罗伊穿的什么?9点23分。我怎么想起买这把梳子?9点24分。吃过那个卷心菜肚子胀了。她漆皮靴子上落了一点灰尘。
他挨个儿迅速地把每只靴子蹭在她穿长袜的小腿上。集市舞会后的第二天早晨,梅的乐队演奏了蓬基耶利的《时辰之舞》。解释一下:早晨的时辰,正午,然后傍晚来临,然后是夜晚的时辰。刷牙。那是第一晚。她的头在旋转。她的扇骨咔嗒作响。那个博伊兰有钱吗?他有的是钱。为什么?我注意到他跳舞时嘴里呼出好闻的浓郁气味。那时哼歌也没用。暗示一下。昨晚那种音乐很奇怪。镜子里有阴影。她把手镜在羊毛衬裙上迅速摩擦,对着她丰满晃动的乳房。往镜子里看。她眼角有皱纹。不知怎的就是搞不定。
傍晚的时辰,穿着灰色薄纱的姑娘们。然后是夜晚的时辰:黑色,配匕首和眼罩。诗意的想法:粉红,然后金色,然后灰色,然后黑色。不过,也符合现实。白天:然后夜晚。他猛地撕下获奖故事的一半,用它擦了擦。然后束好裤子,系好背带和扣子。他拉开那扇摇摇晃晃的厕所门,从阴暗处走到空气中。在明亮的光线下,四肢变得轻快凉爽,他小心地查看自己的黑裤子:裤脚、膝盖、膝盖窝。葬礼几点?最好在报纸上查查。
头顶高处传来吱嘎一声和一阵黑暗的呼呼声。乔治教堂的钟声。它们敲响了钟点:响亮、黑暗的铁声。
差一刻。又来了:空气中传来的泛音,第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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