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Eight: 1811 - 12 – Chapter six (第六章)

一月底,老罗斯托夫伯爵带着娜塔莎和索尼娅前往莫斯科。伯爵夫人身体尚未康复,无法同行,但等待她痊愈已不可能。安德烈公爵随时可能抵达莫斯科,嫁妆必须置办,莫斯科近郊的田产也需出售。此外,趁他人在莫斯科之际,让未来的儿媳拜见老博尔孔斯基公爵的机会不容错过。罗斯托夫一家在莫斯科的宅子这个冬天未曾生火取暖,加之他们只作短暂停留,伯爵夫人又未同行,伯爵便决定下榻于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中--她早已盛情相邀。

一天深夜,罗斯托夫一家的四架雪橇驶入老科纽申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庭院。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独居于此。她早已将女儿嫁出,儿子们全在服役。

她依旧腰板挺直,依旧直言快语、大声爽朗地向每个人表达自己的看法,她的整个姿态仿佛就是对他人任何软弱、激情或诱惑的谴责--她从不承认这些可能。清晨,她穿着晨袍料理家务,随后出门:圣日去教堂,做完礼拜后去监狱和看守所,处理些从不向人提及的事务。平日,梳妆完毕后,她接见各阶层的请愿者--这些人总是络绎不绝。然后她用午餐,菜肴丰盛可口,总有三四位宾客；午后她打一圈波士顿牌戏；晚上则一边织毛线,一边让人给她读报或新书。她极少破例出门拜访,即便去,也只限于城中最重要的显贵。

她尚未就寝,罗斯托夫一家便到了。门厅的滑轮因寒冷发出嘎吱声,放进了罗斯托夫一家及其仆人。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向后仰,站在门厅入口,用严厉而冷峻的面孔打量着来客。若不是她同时正仔细吩咐仆人们安顿客人及其行李,人们或许会以为她对这几位旅人怒不可遏,会立刻将他们赶出去。

“伯爵的东西？拿到这儿来,”她指着行李箱说道,并未与任何人打招呼。“小姐们的？放到左边。你们还磨蹭什么？”她对女仆们喊道。“把茶炊准备好！……你长胖了,也更漂亮了,”她说着,将娜塔莎（小脸冻得通红）拉到身边,揪着她的风帽。“嚯！你浑身冰凉！快脱掉外衣,利索点！”她朝正要吻她手的伯爵喊道。“肯定冻坏了吧！拿点朗姆酒来沏茶！……你好呀,亲爱的索尼娅！”她转向索尼娅补了一句,用这句法语问候暗示出她对索尼娅那种略带轻蔑却又亲切的态度。

他们脱去外衣,整理好旅途风尘,进屋喝茶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按次序一一亲吻了他们。

“你们能来住在我这儿,我打心眼里高兴。早该来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娜塔莎一眼,“老头子在这儿,他儿子也随时会到。你得去认识认识他。不过这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她瞥了索尼娅一眼,那神情表明她不愿当着索尼娅的面谈论此事。“现在听我说,”她对伯爵道,“你明天打算干什么？要派人去请谁？申辛？”她弯下一根手指。“那个眼泪汪汪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这是第二个。她带着儿子在这儿。她儿子快结婚了！还有别祖霍夫,嗯？他也在这儿,带着老婆。他从她那儿跑了,她骑着马追了来。星期三他在我这儿吃的午饭。至于她们俩,”她指指两位姑娘,“明天我先带她们去拜伊比利亚圣母圣像,然后我们再去苏佩尔-罗盖时装店。我猜你什么都得买新的。别拿我做标准:现在的袖子有这么宽！前两天年轻的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小姐来看我,那模样吓人--胳膊上像套了两个桶。你知道现在一天一个花样……你自己有什么要办的？”她严厉地问伯爵。

“事情全凑到一块儿了:要给她买嫁妆,现在又冒出了个买主,想买莫斯科的田产和房子。您要是肯行个方便,我就定个时间到庄园去一趟,只待一天,把两个闺女留在您这儿。”

“行,行。她们住在我这儿,就像在保险柜里一样安全！该去的地方我会带她们去,该骂的时候骂两句,该疼的时候疼一疼,”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着,用她的大手摸了摸教女兼爱宠娜塔莎的脸蛋。

次日清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带着两位小姐去拜伊比利亚圣母圣像,然后又去了苏佩尔-罗盖夫人的时装店--这位夫人怕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怕得要命,总是亏本卖给她服装,只为能尽快打发她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几乎订购了全部嫁妆。回到家后,她把旁人全赶出房间,只留下娜塔莎,随后将爱宠叫到她的扶手椅前。

“好啦,现在咱们谈谈。恭喜你有了未婚夫。你抓了个好小伙儿！我替你高兴,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才这么高的时候。”她把手举到离地两俄尺的地方。娜塔莎幸福得脸红了。“我喜欢他,也喜欢他全家。听着！你知道那位老尼古拉公爵很不乐意他儿子结婚。那老家伙脾气古怪！当然,安德烈公爵不是小孩子了,没有父亲也能做主,但违背父亲的意愿进人家门总不太好。最好能和平、愉快地解决这事。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该怎么处理。要温存些,动动脑筋。那样一切都会好好的。”

娜塔莎默不作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以为她是因为害羞,但实际上是因为娜塔莎不喜欢别人干涉她与安德烈公爵的爱情--这份爱情在她看来超凡脱俗,无人能够理解。她爱安德烈公爵,也深知他同样爱她,他即将来迎娶她。她别无所求。

“你知道,我认识他很久了,也很喜欢你未来的小姑子玛丽。俗话说,‘小姑子是刺儿头’,可这位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她请我给你们俩牵线搭桥。明天你和你父亲一起去看她。对她要温柔亲热些:你比她年轻。等他来了,就会发现你已经认识了他的妹妹和父亲,而且他们也喜欢你。我说得对不对？这样不是最好吗？”

“是的,会的,”娜塔莎不情愿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