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Fifteen: 1812 - 13 – Chapter nineteen (第十九章)

如今在皮埃尔的灵魂里,已丝毫找不到当初追求埃莱娜时的那种困扰了。他不再带着令人作呕的羞耻感反复咀嚼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会暗自思忖:“唉,我为什么没说那句话？”或者“我怎么会说出‘Je vous aime’？”恰恰相反,他现在在想象中一遍遍重温自己或娜塔莎说过的每一个字,描摹她面容和微笑的每一处细节,既不愿删减也不愿增添,只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于自己当下所为是对是错,他心中再无一丝疑虑。只有一种可怕的疑问偶尔掠过心头:“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梦吗？玛丽亚公爵小姐会不会弄错了？我是不是太自负、太自信了？我相信这一切--可忽然玛丽亚公爵小姐会告诉她,她准会微笑着说道:‘多么奇怪！他一定是在自欺欺人。难道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而我……？我是完全不同、更高层次的存在。’”这种疑问常常困扰着皮埃尔。他现在不再做任何计划。眼前的幸福显得如此不可思议,仿佛只要他能够获得它,一切便终结了。万事万物都在那一刻画上句号。

一种他原以为自己无法体会的、欢欣而突如其来的狂热占据了他。整个生命的意义--不仅对他自己,而且对全世界--在他看来都凝聚在他对她的爱以及被她爱的可能性上。有时,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忙着同一件事--他未来的幸福。有时,他又觉得别人都和他一样快乐,仅仅假装忙于其他事务来掩饰那份快乐。他从每个人的言语和姿态中都看到了对自己幸福的暗示。他那种意味深长的喜悦神情和微笑,仿佛在表明他与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默契,常常令相遇的人感到惊讶。而当意识到人们可能并未察觉他的幸福时,他由衷地怜悯他们,并渴望向他们解释,他们所忙碌的一切不过是些不值得关注的、轻浮琐碎的小事。

当有人建议他去担任文职,或者当人们讨论战争或任何普遍政治事务,并且假定所有人的福祉都取决于事件这样或那样的结果时,他会带着温和而怜悯的微笑聆听,并以奇怪的评论让人吃惊。但在此时,他看见每一个人--无论是那些他设想中理解生命真谛（即他的感受）的人,还是那些显然不理解的不幸者--都沐浴在他内心闪耀的明亮情感之光里,毫不费力地立刻在所见之人身上发现一切美好与值得爱的东西。在料理亡妻的事务和文件时,对她的回忆在他心中激起的只有怜悯,因为她未曾体验过他如今所知的幸福。瓦西里公爵那时获得了新的职位和几枚新勋章,正得意洋洋,在他看来却是个可怜兮兮、和蔼可亲的老人,令人同情。

在往后的岁月里,皮埃尔常常回忆起这段幸福的癫狂时光。那时他对人和世事所形成的所有看法,在他后来的人生中始终成立。他不仅后来从未放弃过这些看法,而且每当他心存疑虑或内心矛盾时,他都会参照自己在疯癫时期所持的观点,而这些观点总是被证明是正确的。

“我那时也许显得古怪离奇,”他想,“但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疯。正相反,我当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智、更具洞察力,理解了生活中一切值得理解的东西,因为……因为我幸福。”皮埃尔的疯癫在于,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先发现他所称之为“好品质”的个人特质再去爱别人；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爱,他毫无缘由地爱人,从而找到了爱他们的不容置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