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plore Chapter 10 of "Uncle Tom's Cabin" with the original English text,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detailed IELTS vocabulary and explanations, and audio of the English original. Listen and improve your reading skills.
在圣克莱尔公馆里,一周又一周悄然流逝,生活的波澜复归平常的流动,而那只小船已沉没。日常现实的冷酷、平淡、索然无味的进程,是多么专横而漠然地无视人的一切情感啊!我们仍然必须吃、喝、睡、醒,--仍然要讨价还价、买、卖、问、答,--简而言之,追逐千百个影子,即使对它们的兴趣已经消失;当一切生气已经逃遁之后,那冷漠机械的生活习惯依然留存。
圣克莱尔生活中的一切兴趣和希望,都不自觉地缠绕在这孩子身上。他是为了伊娃才经营他的财产;他是为了伊娃才安排他的时间;而为<>伊娃>>做这做那,--为她购买、改良、改变、安排或处置什么东西,--早已成为他的习惯,如今她已离去,似乎无物可想,无事可做。
诚然,还有另一种生活,--一种一旦被相信,便作为庄严而有意义的形象站在时间那些原本无意义的零之前,将它们变为神秘而无法估价的序列。<<圣克莱尔>>>深知这一点;在无数疲惫的时刻,他常听到那纤细的童声召唤他升天,看见那只小手为他指向生命之路;但沉重的忧伤麻痹了他,--他无法起身。他是那种凭自身知觉和本能,能比许多讲究实际和务实的<<基督徒>>>更透彻、更清晰地领悟宗教事物的人。欣赏和理解道德事物微妙色调与关系的天赋,似乎常常是那些整个一生都表现出漫不经心之人的属性。因此,穆尔、拜伦、歌德往往比一个毕生受宗教支配的人,更能说出对真正宗教情感更为明智的描述。在这样的人心中,对宗教的漠不关心是一种更可怕的叛逆,--一种更致命的罪孽。
圣克莱尔从未假装受任何宗教义务的约束;而他天性中的某种细腻,使他对基督教要求的范围有一种本能的理解,因此一旦决心承担,他便预先从自己良心的苛求前退缩了。因为人性,尤其是理想中的人性,是如此矛盾:一件事根本不去着手,似乎比着手后又半途而废要好。
尽管如此,<<圣克莱尔>>>在许多方面还是变了一个人。他认真而诚恳地阅读小<<伊娃>>>的<<圣经>>>;他更清醒、更实际地思考自己与仆人们的关系,--这使他对自己过去和现在的行为都极为不满;而且,回到<<新奥尔良>>>后不久,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开始办理<<汤姆>>>的<<解放>>所需的法定手续,一旦办完必要手续,即可完成解放。与此同时,他一天比一天更依恋<<汤姆>>>。在这茫茫世界中,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像他那样使他想起<<伊娃>>>;他坚持把他时刻带在身边,尽管他自己对深层情感极为挑剔和不易接近,却几乎对<<汤姆>>>无所不言。任何人见了<<汤姆>>>追踪他的年轻主人时那副充满深情和忠诚的表情,都不会感到奇怪。
“喂,<<汤姆>>>,”圣克莱尔在开始办理解放他的法定手续后的第二天说,“我就要让你成为一个自由人了;--所以把你的箱子收拾好,准备动身去肯塔基吧。”
汤姆脸上突然闪现喜悦的光辉,他举起双手向天,激动地喊道:“感谢<<主>>>!”这倒让圣克莱尔有点不安;他不喜欢<<汤姆>>>这么急于离开他。“你在这里过得并不那么糟,用不着这么兴高采烈呀,<<汤姆>>>。”他干巴巴地说。
“不,不,老爷!不是那个--是因为要成为一个自由人!这才是让我高兴的。”
“怎么,<<汤姆>>>,难道你不觉得,就你自己来说,过得比自由还要好吗?” “不,确实不,圣克莱尔老爷,”汤姆带着一股劲头说道,“不,确实不!”
“怎么,<<汤姆>>>,靠你自己的劳动,你根本挣不到我给你的这些衣服和这样的生活。” “我全知道,圣克莱尔老爷;老爷待我太好了;但是,老爷,我宁可要破衣服、破房子、一切破旧,只要是自己的,也不要最好的、却是别人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老爷;我想这是天性,老爷。”
“我想是吧,<<汤姆>>>,那么一两个月后,你就要离我而去,”他颇不悦地加上一句,“不过你为什么不该走,谁也不知道,”他以更轻松的语气说,然后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只要老爷还在难处中,”汤姆说,“我就不走;只要老爷需要我,我就留在老爷身边。--只要我还有点用处。”
“只要我在难处中,<<汤姆>>>?”圣克莱尔悲哀地望着窗外说,“……我的难处何时才能了结呢?”
“你真打算一直等到那一天吗?”圣克莱尔半笑着从窗边转过身,把手放在<<汤姆>>>的肩上说,“啊,<<汤姆>>>,你这个傻乎乎的好孩子!我不会把你留到那一天的。回家去和你的妻子儿女团聚吧,代我向他们问好。”
“我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的,”汤姆认真地说,眼里含着泪水,“<<主>>>对老爷有安排。” “有安排,嗯?”圣克莱尔说,“好,那么,<<汤姆>>>,跟我说说你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安排--让我听听。”
“唉,就连我这样一个可怜人,<<主>>>都给他安排了事做;而像圣克莱尔老爷这样有学问、有钱财、有朋友的人,--能为<<主>>>做多少事啊!”
“<<汤姆>>>,你似乎觉得<<主>>>需要别人为他做很多事,”<<圣克莱尔>>>微笑着说。“我们为他的受造物做事,就是为主做事了,”汤姆说。
“好神学,<<汤姆>>>;我敢说比B博士布的道还要好,”圣克莱尔说。谈话被通报有客人来访打断了。
玛丽·圣克莱尔对失去<<伊娃>>>的感受,和她能感受到的任何事情一样深切;而且,她是个一旦自己不痛快就极善于让周围所有人都不得安宁的女人,因此她身边的侍从们更有理由为失去他们的小女主人而痛惜,因为小女主人那迷人的举止和温和的调解,常为他们遮挡住她母亲那专横自私的苛求。可怜的老<<妈妈>>>,尤其是这样,她那颗与一切自然的家庭纽带隔绝的心,曾以这个美丽的生命为慰藉,如今几乎心碎。她日夜哭泣,因过度悲伤,对女主人的服侍不如往常灵巧和机警,这给她那毫无防备的头上招来了一阵阵的责骂。
奥菲莉亚小姐也感受到了这种失落;但在她那颗善良诚实的心中,这失落结出了永生的果实。她变得更温柔、更和蔼了;虽然同样勤勉地尽着每一项职责,但带着一种受教后的宁静神情,仿佛是与自己的内心认真交流过。她教托普西更加勤奋了,--主要用<<圣经>>>教她,--不再回避她的触碰,也不表现出难以抑制的厌恶,因为她心里已不再有这种感觉。她透过伊娃的手最初举到她眼前的那层柔和的中介看待她,在她身上只看到一个不朽的灵魂,是<<上帝>>>送来让她引导走向荣耀和美德的。托普西并没有一下子变成圣人;但<<伊娃>>>的生与死确实在她身上引起了显著的变化。那种麻木的冷漠消失了;现在有了敏感、希望、渴望和向善的努力,--一种时断时续、常常中断却又重新开始的斗争。有一天,当托普西被奥菲莉亚小姐派人叫去时,她匆匆赶来,匆忙间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怀里。
“你在那儿干什么,你这小坏蛋?你准是偷了东西,”傲慢的小罗莎说,她是被派去叫她的,同时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
“你走开,罗莎小姐!”托普西挣脱着说,“这不关你的事!” “少跟我耍贫嘴!”罗莎说,“我看见你藏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你的把戏,”罗莎抓住她的胳膊,想把手伸进她的怀里,而托普西怒不可遏,又踢又打,勇敢地为她认为属于自己的权利而战。争斗的喧哗和混乱把奥菲莉亚小姐和圣克莱尔都引到了现场。
“她在偷东西!”罗莎说。“我才没有!”托普西激动地哭着大声喊道。
“把它给我,不管是什么!”奥菲莉亚小姐坚定地说。托普西犹豫了一下;但听到第二声命令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自己旧袜筒包着的小包。
奥菲莉亚小姐把它打开。里面有一本小书,是伊娃送给托普西的,里面每天有一节<<圣经>>经文,还有一个纸包,里面是她在那个难忘的告别日送给她的卷发。
圣克莱尔看到这情景很受感动;那本小书被一条从丧服上撕下的黑绉纱长条裹着。“你为什么用这个裹着书?”圣克莱尔举起绉纱问。
“因为……因为……因为是伊娃小姐的东西。哦,请不要拿走,求你了!”她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围裙蒙在头上,开始放声大哭。这真是一种可怜与可笑奇特的混合,--那只小旧袜子,--黑绉纱,--经文小册,--美丽柔软的卷发,--以及托普西极度的悲伤。圣克莱尔笑了;但他眼里含着泪说: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些东西归你了!”说着,他把东西拢在一起,扔进她怀里,然后拉着奥菲莉亚小姐走进客厅。
“我真的认为你能把那孩子培养出点名堂来,”他大拇指朝后肩上指了指说,“任何能够真正悲伤的心灵,都能够向善。你一定得努力在她身上下点功夫。”
“这孩子已经大有进步,”奥菲莉亚小姐说,“我对她抱有很大希望;但是,奥古斯丁,”她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说,“有件事我想问你;这孩子归谁?--是你的还是我的?”
“但没有法律手续;--我希望她在法律上归我,”奥菲莉亚小姐说。
“哎呀!表妹,”奥古斯丁说,“废奴协会会怎么想呢?你要是成了奴隶主,他们会为你的堕落专门定一个斋戒日的!”
“哦,别胡说!我希望她归我,这样我才有权把她带到自由州去,给她自由,免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哦,表妹,好一个‘为了行善而作恶’!我可不能鼓励这样做。”
“我不是要你开玩笑,而是要你讲道理,”奥菲莉亚小姐说,“我要想把这孩子培养成一个<<基督徒>>,除非让她摆脱<<奴隶制>>的一切风险和变故,否则毫无用处;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拥有她,我希望你给我一份<<赠与契约>>,或者某种法律文书。” “好吧,好吧,”圣克莱尔说,“我会办的。”他坐下来,打开一份报纸阅读。
“急什么?” “因为现在是做事唯一的时间,”奥菲莉亚小姐说,“来,这儿有纸、笔和墨水;就写一张文书。”
圣克莱尔和他那一类思想的大多数人一样,衷心憎恨行动上的现在时;因此他对奥菲莉亚小姐的直截了当相当恼火。“怎么,有什么问题?”他说,“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人家还以为你向犹太人学了那一套,这么逼着人!”
“我想确保万无一失,”奥菲莉亚小姐说,“你可能会死,或者破产,那么托普西就会被匆匆送去拍卖,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 “真的,你真是深谋远虑。好吧,既然我落到了一个扬基>>人手里,只好让步了。”<<<圣克莱尔飞快地写了一份<<<赠与契约>>,他精通法律形式,做起来易如反掌,并用大写字母签上名字,最后画了一个硕大的花押。
“喏,现在这难道不是白纸黑字了吗,佛蒙特小姐?”他把纸递给她时说。“好孩子,”奥菲莉亚小姐微笑着说,“但不需要见证吗?” “哦,烦死了!--要的。这儿,”他打开通到玛丽房间的门说,“玛丽,表妹要你的签名;就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吧。”
“这是什么?”玛丽浏览着纸说。“可笑!我还以为表妹太虔诚,不会干这种可怕的事呢,”她漫不经心地签上名字,补充道,“不过,如果她对那东西有兴趣,我当然很乐意。” “好了,现在她归你了,身心都是,”圣克莱尔说着把纸递给她。
“现在她比之前更不归我所有了,”奥菲莉亚小姐说,“除了<<上帝>>>,谁也无权把她给我;但我现在可以保护她了。” “好吧,那她就在法律上算归你了,”圣克莱尔说着转身回到客厅,坐下看报。
奥菲莉亚小姐平时很少在玛丽那里久坐,她跟着他进了客厅,先把那张纸小心收好。“奥古斯丁,”她突然边织毛衣边说,“你有没有为你的仆人们做过安排,以防你去世?” “没有,”圣克莱尔一边读报一边说。
“那么,你对他们的所有纵容,将来可能会证明是一种极大的残忍。”圣克莱尔自己常想到这件事;但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好吧,我打算将来做点安排。” “什么时候?”奥菲莉亚小姐问。“哦,改天吧。” “要是你先死了呢?” “表妹,怎么了?”圣克莱尔放下报纸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有黄热病>>或<<<霍乱>>的症状,才这么热心地做身后安排?” “‘人生在世,时刻面临死亡,’”<<<奥菲莉亚小姐说。
圣克莱尔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放下报纸,走到通往阳台的敞开的门口,想结束这场他不喜欢的话题。他机械地重复了最后一个字,“死亡!”--他靠着栏杆,看着喷泉中晶莹的水花上下起伏;在一种模糊眩晕的迷雾中,他看到庭院里花草树木和花瓶,他再次重复了这个每个人嘴上都常挂着的、却具有如此可怕力量的神秘字眼--“死亡!” “奇怪,竟然有这样的字眼,”他说,“这样的东西,而我们却总是忘记它;一个人前一天还活着、温暖、美丽,充满希望、欲望和需求,第二天就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那是一个温暖的金色黄昏;他走到阳台另一头,看见汤姆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圣经>>,用手指指点着一个个词,神情认真地对自已低语。“要我读给你听吗,<<<汤姆?”圣克莱尔漫不经心地在他身旁坐下说。“如果老爷愿意,”汤姆感激地说,“老爷读起来清楚多了。”圣克莱尔拿起书,扫了一眼地方,开始读汤姆用粗重记号标出的一段经文之一。经文如下:“当人子在他荣耀里,同着众天使降临的时候,要坐在他荣耀的宝座上。万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们分别出来,好像牧羊的分别绵羊山羊一般。”圣克莱尔用生动的语调读下去,一直读到最后一节。“王又要向那左边的说:‘你们这被咒诅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因为我饿了,你们不给我吃;渴了,你们不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不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不给我穿;我病了,我在监里,你们不来看顾我。’他们也要回答说:‘主啊,我们什么时候见你饿了,或渴了,或作客旅,或赤身露体,或病了,或在监里,不伺候你呢?’王要回答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不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不做在我身上了。’”
圣克莱尔似乎被最后这段经文打动了,他读了两遍,--第二遍读得很慢,仿佛在反复回味那些话。“汤姆,”他说,“这些受到如此严厉对待的人,似乎正是做了我所做的事,--过一种良好、安逸、体面的生活,而不费心去探问自己有多少弟兄是饿了、渴了、病了或在监里。”
汤姆没有回答。圣克莱尔站起来,若有所思地在阳台上踱来踱去,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如此出神,以致汤姆不得不提醒他两次茶铃已经响过,才引起他的注意。
整个茶点时间,圣克莱尔都心不在焉、若有所思。茶点后,他和玛丽及奥菲莉亚小姐几乎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客厅里。玛丽在丝质蚊帐下的躺椅上安顿下来,很快就睡着了。奥菲莉亚小姐默默地忙着编织。圣克莱尔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一首柔和忧郁的曲子,伴着风鸣琴的伴奏。他似乎陷入沉思,在用音乐对自己独白。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旧乐谱,书页已经泛黄,开始翻看。“看,”他对奥菲莉亚小姐说,“这是我母亲的一本书,--这是她的笔迹,--过来看看。她从莫扎特的安魂曲中抄录并编排了这首。”奥菲莉亚小姐走了过来。“这是她常唱的一首曲子,”圣克莱尔说,“我现在仿佛还能听到她的歌声。”他弹了几个庄严的和弦,开始演唱那首古老的拉丁乐曲《末日经》。在外边阳台上听着的汤姆被歌声吸引到门口,站在那儿认真倾听。他当然听不懂歌词;但音乐和演唱方式似乎深深打动了他,尤其是当圣克莱尔唱到更凄婉的部分时。如果汤姆知道那些优美歌词的含义,他会更加由衷地产生共鸣: “祈求耶稣,仁慈的主, 因我之故你走上此路, 在那日不要将我灭除。 你为我疲惫地坐下寻找, 背负十字架把我救赎, 如此辛劳切莫白付。”
圣克莱尔给歌词注入了深沉凄楚的情感;岁月的朦胧面纱仿佛被拉开,他似乎听到母亲的歌声引导着他。歌声和琴声似乎都有了生命,以生动的共鸣倾泻出那位空灵的莫扎特最初构思作为自己安魂曲的那些乐句。圣克莱尔唱完后,手撑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地板上踱来踱去。
“最后的审判是多么崇高的概念啊!”他说,“--纠正了所有时代的错误!--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智慧解决了所有的道德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奇妙的意象。”
“我想它对我应该如此,”圣克莱尔停下脚步沉思着说,“今天下午我给汤姆读了马太福音中讲述审判的那一章,我深受触动。人们也许会期望那些被排除在天堂之外的人被指控犯有某些可怕的罪行,作为理由;但并非如此,--他们被定罪是因为没有行善,仿佛这包含了所有可能的恶。”
“也许,”奥菲莉亚小姐说,“一个不行善的人不可能不作恶。”
“那么,”圣克莱尔思绪游离但深沉地说,“对于一个人,他的内心、他的教育、社会的需求都曾徒劳地呼唤他去完成某种崇高使命;而他本应是一个工作者时,却像一个梦幻般的、中立的旁观者,漂浮在人类的斗争、痛苦和错误之上,那又该如何评说呢?” “我会说,”奥菲莉亚小姐回答,“他应该悔改,从现在开始。”
“总是这么实际,这么中肯!”圣克莱尔脸上绽出笑容说,“你从不留时间给我作泛泛的思考,表妹;你总是直接把我拉到现实的当下;你心里总有一个永恒的‘现在’。” “现在是我必须处理的一切,”奥菲莉亚小姐说。
“亲爱的小伊娃,--可怜的孩子!”圣克莱尔说,“她那天真纯朴的灵魂曾为我设定了一项善工。”自从伊娃去世后,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他说这话时明显在抑制着强烈的感情。“我对基督教的看法是这样的,”他补充道,“我认为没有人能够始终如一地信奉它,而不将他全部的生命投入反对那作为我们整个社会基础的、不公正的 monstrous 体系,并在必要时在战斗中牺牲自己。我的意思是,不这样做,我就不能成为一个基督徒,尽管我确实与许多开明的、虔诚的基督徒人士交往过,他们却并未这样做;我承认,宗教人士在这个问题上的冷漠,他们对那些令我充满恐惧的罪恶缺乏认识,比其他任何事情更使我产生怀疑。”
“哦,因为我只有那种躺在沙发上、咒骂教会和神职人员不为殉道者和忏悔者那样的善意。你知道,很容易看出别人应该如何做殉道者。”
“只有上帝知道未来,”圣克莱尔说,“我比过去勇敢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可以冒一切风险。”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希望对穷人和低贱者尽我的本分,尽快做到,”圣克莱尔说,“从我自己尚未尽到任何责任的仆人开始;也许将来有一天,我能够为一个整阶层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拯救我的国家,使它免于目前在所有文明国家面前所处的那个虚假立场的耻辱。”
“你认为一个国家可能自愿解放奴隶吗?”奥菲莉亚小姐问。
“我不知道,”圣克莱尔说,“这是一个伟大事迹的时代。英雄主义和无私精神正在世界各地兴起。匈牙利贵族解放了数百万农奴,忍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也许我们中间也会出现慷慨的精神,他们不以金钱来衡量荣誉和正义。”
“我很难这样认为,”奥菲莉亚小姐说,“但是,假设我们明天起来解放奴隶,谁来教育这数百万人,教他们如何运用自由?他们永远也不会在我们中间取得多大成就。事实是,我们自已太懒惰、不切实际,永远无法给他们灌输那种将他们塑造成人所必需的勤劳和活力的概念。他们必须去北方,那里劳动是风尚,--普遍的习俗;现在请告诉我,在你们的北方各州,是否有足够的基督徒博爱精神,来容忍他们教育和提升的过程?你们向海外传教捐款数千美元;但你们能忍受让这些异教徒进入你们的城镇和乡村,付出你们的时间、思想和金钱,将他们提升到基督徒的标准吗?这是我想知道的。如果我们解放奴隶,你们愿意教育他们吗?在你们镇上,有多少家庭愿意接纳一个黑人男女,教导他们,容忍他们,并努力使他们成为基督徒?如果我想让阿道夫成为一名店员,有多少商人愿意接收他?或者如果我想让他学一门手艺,有多少工匠愿意收他?如果我想送简和罗莎上学,在北方各州有多少学校愿意接收她们?有多少家庭愿意让她们寄宿?而她们和许多北方或南方的女人一样白。你看,表妹,我希望正义得到伸张。我们处境不好。我们是黑人更明显的压迫者;但北方那种非基督徒的偏见,几乎也是同样严厉的压迫者。”
“好吧,表兄,我知道是这样,”奥菲莉亚小姐说,“--我自己就是这样,直到我明白克服它是我的责任;不过,我相信我已经克服了它;我知道北方有许多善良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只需要被教导什么是他们的责任,就会去做。当然,在我们中间接纳异教徒,比起向他们派遣传教士,是一种更大的自我牺牲;但我认为我们会做到的。”
“我知道你会,”圣克莱尔说,“我倒想看看有什么事情是你认为责任所在而不愿意去做的!” “哦,我并非异乎寻常地好,”奥菲莉亚小姐说,“如果别人也像我这样看问题,他们也会这样做。我打算在回去时把托普西带回家。我想一开始家里人会感到奇怪;但我觉得他们会逐渐像我一样看问题。此外,我知道北方有很多人正是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去做的。”
“是的,但他们是少数;如果我们开始大规模解放奴隶,我们很快就会听到你们的意见。”奥菲莉亚小姐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圣克莱尔的脸上笼罩着一种忧郁、梦幻的表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如此思念母亲,”他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就在我身边。我不断想起她说过的话。真奇怪,过去的事情有时会如此生动地回到我们脑海中!”圣克莱尔在房间里又踱了几分钟,然后说:“我想我得上街去一会儿,听听今晚的新闻。”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汤姆跟着他走到院外的过道,问是否要他陪同。“不,我的孩子,”圣克莱尔说,“我一小时后就回来。”
汤姆在阳台上坐下。那是一个美丽的月夜,他坐在那里看着喷泉升腾又落下的水花,听着它淙淙的水声。汤姆想起了自己的家,不久他就要成为一个自由人,能够随心所欲地回去了。他想他应该如何劳动来赎买他的妻子和儿子。他用一种近乎喜悦的心情摸着自己粗壮的胳膊上的肌肉,心想它们不久就要属于他自己了,它们能为争取家人自由做多少事啊。然后他想起了他那高尚的年轻主人,紧接着便是他常为主人做的祈祷;然后他的思绪又转到美丽的伊娃身上,他认为她现在已在天使之中;他想着想着,几乎幻觉那张明亮的脸庞和金色的头发正从喷泉的水花中注视着他。就这样沉思着,他睡着了,梦见她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头上戴着茉莉花环,脸颊红润,眼睛因喜悦而闪闪发光;但是,当他注视时,她似乎从地面上升起;她的脸颊变得苍白;她的眼睛有一种深沉、神圣的光芒,一道金色的光环似乎环绕着她的头,--然后她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汤姆被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和门口许多声音的嘈杂声惊醒。
他急忙去开门;几个人压低声音、脚步沉重地抬着一副裹着斗篷、放在门板上的躯体走了进来。灯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当那些人抬着他们的重负走进敞开的客厅门时,汤姆发出一声惊惶绝望的狂叫,响彻整个走廊,奥菲莉亚小姐仍然坐在那里织毛衣。
圣克莱尔走进一家咖啡馆,想看看晚报。他正在阅读时,房间里两个都有几分醉意的绅士发生了争执。圣克莱尔和另外一两个人试图将他们分开,结果圣克莱尔在被试图夺下一把<<<鲍伊刀>>时,肋部被致命地刺中。
房子里充满了哭喊哀号、尖叫声,仆人们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扑倒在地,或者失魂落魄地跑来跑去,悲恸不已。只有汤姆和奥菲莉亚小姐似乎还保持着镇定;因为玛丽正剧烈地歇斯底里发作。在奥菲莉亚小姐的指挥下,客厅里的一张躺椅被匆忙准备好,流血的躯体被放在上面。圣克莱尔因疼痛和失血已晕过去;但当奥菲莉亚小姐用恢复剂施救时,他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认真地向房间四周望去,眼睛渴望地扫过每一件物品,最后停在他母亲的画像上。
医生现在到了,做了检查。从他那表情来看,显然没有希望了;但他还是动手包扎伤口,他和奥菲莉亚小姐与汤姆在惊惶的仆人们哀哭呜咽的声中,沉着地继续这项工作,仆人们聚在阳台的门和窗周围。“现在,”医生说,“我们必须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一切都取决于让他保持安静。”
圣克莱尔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些悲伤的人,奥菲莉亚小姐和医生正试图催促他们离开房间。“可怜的人们!”他说,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自责表情。阿道夫坚决不肯离开。恐惧已使他完全失去理智;他扑倒在地板上,怎么劝都不肯起来。其余的人听从了奥菲莉亚小姐的紧急劝导,即他们主人的安全取决于他们的安静和服从。
圣克莱尔已说不出多少话;他闭着眼睛躺着,但显然在和痛苦的思想搏斗。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跪在他身旁的汤姆手上,说:“汤姆!可怜的人!” “什么,老爷?”汤姆急切地说。“我快死了!”圣克莱尔握着他的手说,“祈祷吧!”“如果您想要一位牧师--”医生说。圣克莱尔急忙摇摇头,又更急切地对汤姆说:“祈祷吧!”于是汤姆竭尽全力地祈祷,为那即将逝去的灵魂祈祷,--那灵魂似乎从那对忧郁的大蓝眼睛里如此沉静而悲伤地注视着。这真是带着大声哭泣和眼泪的祈祷。
当汤姆停止说话后,圣克莱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但一言不发。他闭上了眼睛,但仍握着他的手;因为在永恒的门槛上,黑手和白手以同等的力量紧握在一起。他断断续续地轻声自语:“祈求耶稣,仁慈的主,--在那日不要将我灭除,--你为我疲备地坐下寻找。”显然,他那天晚上唱过的那些话正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是向无限慈悲发出的恳求。他的嘴唇不时翕动着,赞美诗的部分词句零碎地从中吐出。
“不!是终于要回家了!”圣克莱尔用力地说,“终于!终于!”说话的力气耗尽了他。死亡的苍白降临在他身上;但随之而来的,仿佛是怜悯天使的羽翼洒下的,是一种美丽的宁静表情,像一个疲倦的孩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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