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One: 1805 – Chapter two (第二章)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渐渐坐满了人。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都聚集在这里:这些人年龄和性格各不相同,但都属于同一个社交圈子。瓦西里公爵的女儿,美丽的埃莱娜,来接父亲去参加大使的招待会；她身穿舞会礼服,佩戴着宫廷女侍的徽章。年轻的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人称“彼得堡最迷人的女人”{1}--也来了。她是去年冬天结的婚,因为怀孕,不去参加大型聚会,只出席小型的晚宴。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带来了莫特马尔,并把他介绍给大家。莫里奥神父和其他许多人也都在场。

对每一位新到的客人,安娜·帕夫洛夫娜都会说:“您还没见过我姑妈呢。”或者“您不认识我姑妈吧？”然后非常庄重地把客人领到一位小个子老太太面前。这位老太太帽子上系着大蝴蝶结,每当客人开始到来,她就从另一个房间款款走来；安娜·帕夫洛夫娜慢慢地将目光从客人身上移到姑妈身上,报出每个人的名字,然后便走开了。

每位客人都要履行向这位老姑妈行礼的仪式--他们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想知道她,谁也不在乎她；安娜·帕夫洛夫娜带着忧伤而肃穆的神情默默赞许地观察着这些问候。老姑妈对每个人都用同样的话问候,谈论他们的健康和她自己的健康,以及女皇陛下的健康--“谢天谢地,今天好多了。”每位客人虽然出于礼貌不便表现出不耐烦,但离开老太太时都如释重负,仿佛完成了一桩令人厌烦的义务,而且整个晚上再也没有回去找她。

年轻的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夫人带来了一些针线活儿,装在一个金线绣花的天鹅绒包里。她那漂亮的小上唇,上面刚刚长出一层纤细的黑色绒毛,相对于牙齿来说太短了,但翘起来却格外甜美,尤其是她偶尔把它向下拉与下唇相碰的时候,更是迷人。像所有真正动人的女人一样,她的缺陷--上唇短,嘴巴微张--似乎反倒成了她自己独特的美。看到这位年轻漂亮、即将成为母亲、充满活力与健康、又如此轻盈地承担着身孕的女人,每个人都精神为之一振。无论是老人还是郁郁寡欢的年轻人,只要看着她,和她聊上一会儿,就会觉得自己也像她一样充满了活力与健康。所有和她交谈的人,每说一句话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和那洁白牙齿的闪亮光泽,都会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和蔼可亲。

小公爵夫人挎着针线包,迈着轻快、短促、摇摆的步子绕桌走了一圈,然后欢快地铺开裙子,在银茶炊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对自己和周围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乐趣。“我把活儿带来了,”她用法语说,亮出她的包,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注意啦,安内特,我希望你没有对我耍什么花招,”她转身对女主人补充道,“你信上说是小型聚会,可你看我穿得多不像样。”她摊开双臂,露出穿着短腰身、镶花边的精致灰色连衣裙,胸口下面系着一条宽缎带。

“您放心吧,莉莎,您永远比任何人都漂亮,”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道。

“您知道吗,”公爵夫人仍然用法语,以同样的语气对一位将军说,“我丈夫要抛弃我了？他要去送死。告诉我,这场该死的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转向瓦西里公爵补充道,不等回答,又转过身去对他的女儿--美丽的埃莱娜--说话。

“这位小公爵夫人真是个可爱的女人！”瓦西里公爵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接下来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穿着当时流行的浅色马裤,极高的皱领,和一件棕色燕尾服。这个粗壮的年轻人是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别祖霍夫伯爵是叶卡捷琳娜时代的一位著名大贵族,此刻正躺在莫斯科奄奄一息。这个年轻人刚从国外受教育回来,还没有进入军政部门任职,这是他第一次在上流社会露面。安娜·帕夫洛夫娜用她对待客厅里等级最低的人的那种点头来招呼他。然而,尽管是这种最低等级的招呼,当她看到皮埃尔走进来时,脸上却掠过一丝忧虑和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太大、与这场所格格不入的东西。虽然他确实比房间里其他男人大得多,但她的忧虑只能归因于他那聪明而害羞、却又善于观察和自然的眼神--正是这眼神将他和客厅里的其他人区分开来。

“您真是太好了,皮埃尔先生,能来看望一个可怜的病人,”安娜·帕夫洛夫娜说,一面领他到姑妈面前,一面和姑妈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皮埃尔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继续四下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在走向姑妈的路上,他高兴地微笑着朝小公爵夫人鞠躬,就像对一位熟人一样。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皮埃尔没等听完姑妈关于女皇陛下健康的讲话就转身走开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惊慌地拦住他,说道:“您认识莫里奥神父吗？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是的,我听说过他关于永久和平的计划,很有趣,但几乎行不通。”

“您这样想吗？”安娜·帕夫洛夫娜应了一声,好说点什么,然后走开去履行女主人的职责。但皮埃尔现在又犯了失礼的毛病。他先是没等一位女士把话说完就离开了她,现在又继续和另一个想走开的人说话。他低着头,叉开一双大脚,开始解释他认为神父的计划是空想的理由。

“我们以后再谈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微笑着说。

打发走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后,她又恢复了女主人的职责,继续倾听和观察,随时准备在任何谈话可能冷场的地方帮忙。就像纺纱厂的工头,当他把工人们安置好之后,便来回走动,注意到这里一个纺锤停了,那里一个吱吱作响或声音异常,便赶紧去检查或调整机器。安娜·帕夫洛夫娜也在她的客厅里走动,时而走近一个寂静的群体,时而走近一个过于喧闹的群体,用一句或一点小小的调整,让谈话的机器保持平稳、恰当、有规律的运转。但在这忙碌中,她对皮埃尔的忧虑显而易见。当他走近围在莫特马尔周围的人群去听他们说话时,她又当他走到以神父为中心的另一群人中间时,她都紧张地注视着他。

皮埃尔是在国外受的教育,这次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招待会是他第一次在俄国参加社交活动。他知道彼得堡的知识精英都聚集在这里,像个在玩具店里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生怕错过任何能听到的智慧谈话。看到在场那些人自信而文雅的表情,他总是期待听到什么非常深奥的东西。最后他走到莫里奥面前。这里的谈话似乎很有趣,于是他站在那里,等待机会表达自己的见解--年轻人就喜欢这样。